天未破晓,山色沉青。
整座万松岭还沉睡在拂晓前最深的寒凉里,地面结着一层剔透薄霜,落足上去,微脆微滑,悄无声息。
温樾提着一盏旧纸灯走在前头。
灯火昏黄微弱,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身前丈许的山路。夜风穿过层层松林,簌簌不绝,将灯火吹得频频晃动,也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极静。
楚叙桢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身干净粗布衣衫,是温樾替他寻来的山居旧衣,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木叶与药草清气。不似战甲沉冷,无半点沙场戾气,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些许。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伤势未愈,哪怕即将奔赴未知凶险,刻在骨血里的军人风骨,从不会塌。
一路行来,两人皆未言语。
空山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静得让人心底藏了这一月的情绪,无处可躲,无处可压。
楚叙桢的目光,克制又不自觉,一次次落向前方那人背影。
白衣素净,步履从容,穿行于霜色松林之间,像本就生于这片空山风雪,不染尘,不染劫,不染乱世半分烟火。
直到此刻,离别将至,他才终于肯直面心底藏了许久的真相。
初见雪夜,他重伤濒死,意识昏沉。
抬眼看见俯身看他的白衣医者,那一眼,便是动心。
只是那时箭伤刺骨,生死悬于一线,身为将领,第一本能是戒备,分辨敌友,权衡生死。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悸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肯正视,不愿承认。
往后这一月的相伴,药香、松声、长夜闲谈,不过是让最初那一眼的影子,一点点生根清晰。
不是日久慢慢滋生情意,而是初见种下的那一点心动,在安稳的山居里慢慢发芽。
他贪恋的从不止是山中安宁。
是温樾。
是这人清淡的眉眼,平稳的声音,不劝他、不赞他、不渡他,静静陪他熬过这一段养伤的寒天。
楚叙桢心口轻轻发紧,酸涩无声漫开,压得极深,不露分毫。
行至岭口岔道,前路豁然开阔。
一侧是绵延无尽、杳无人烟的深山归途,一侧是通向荒原隘口、布满追兵眼线的乱世尘途。
至此,便是歧路。
再往前,便是烽烟、兵马、生死、无尽战乱。
往后退,便是草堂、松雪、药香、短暂安稳。
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温樾停步,抬手轻轻吹熄纸灯。
灯火一灭,周遭瞬间浸进清冷天光,远处层叠群山苍苍茫茫,霜雾袅袅,冷得无边无际。
“由此出去,便是山外隘口。”
他声音清淡如初,听不出起伏,听不出不舍,亦听不出挽留。
“你部将应在隐蔽处等候。霜路湿滑,切勿疾行,不可扯动旧伤。战场凶险,万事谨慎。”
字字叮嘱,分寸得体,医者的周全,善意克制,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疏离得让人心头发堵。
楚叙桢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风掀起他衣摆,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来自草堂的暖意。
他抬眼,认认真真望向温樾。
清润沉静的眉眼,八年空山隐居,一身与世隔绝的冷清。
昨夜方才得知姓名,今朝便要转身别离。短短一月相伴,转瞬就要落幕。
“温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