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兰达回到家的时候,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是妈妈的笔迹:“临时有手术,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食材,自己解决晚饭。爱你的妈妈。”下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明显是爸爸后加的:“会议延长,同上。PS:别点外卖,你妈不让。”
尤兰达把便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她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角落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企鹅,然后把纸折好放在一边的抽屉里。
她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几盒鸡胸肉、一把蔫了一半的芦笋、半袋胡萝卜、一盒鸡蛋、昨天剩下的米饭,还有一罐开了封的番茄酱。她想了想,决定做个简单的鸡肉炒饭。
她在中心城的时候偶尔会帮妈妈打下手,基本的做饭技能还是有的,虽然刀工一般,切胡萝卜的时候切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堆在砧板上,像一堆橘红色的不规则积木。
鸡肉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一下,她往后跳了半步,拿锅盖挡在身前当盾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酱油和蒜末混合的香气。
她一边翻着锅铲一边想事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钟楼里那些画面:铜盘上新鲜的刻痕、窗框内侧的猫头鹰图案、塞西莉娅拿着的金属碎片,还有斯蒂芬妮那双亮蓝色的、什么都敢试一试的眼睛。
炒饭出锅的时候卖相还行,除了有几块胡萝卜丁切得太大、口感略硬之外,整体算是及格。尤兰达盛了一碗,把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又给爸妈各留了一份在灶台上用盘子扣着。她端着碗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小企鹅,”她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炒饭一边在心里喊,“猫头鹰法庭到底是什么?你之前说你差点被那股能量杀死,跟他们有关系吗?”
小企鹅在她脑海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找什么遥远的记忆:“我只查询到他们很古老。比哥谭建城的时间还早,或者说跟哥谭差不多同时诞生。他们藏在暗处,从来不公开露面,但哥谭的每一次重大变故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市长更替、警察局长换人、大财阀合并、甚至某些……超能力者的出现,都跟他们的计划有关。”
“计划?什么计划?”
“控制。彻底的控制。”小企鹅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把自己当作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棋子。你之前看到的那个没有脸的男人、那团黑影……我觉得都是他们活动的痕迹。他们在准备什么,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尤兰达放下筷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猫头鹰法庭哥谭”,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都市传说论坛的帖子、几篇被删得七零八落的旧新闻存档,还有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博客快照。她点开那个快照,页面加载了半天,最后只显示出一段不完整的文字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面墙,墙上用白色颜料画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金色的圆。
她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引用频率很高的内容。那是一个回复量很少的帖子,标题叫“你们知道那首童谣吗”,主楼只有一行字:“我奶奶小时候唱给我听的,她说这是哥谭最老的歌。我搜了一下,全网都找不到源头。”
帖子下面有三条回复,第一条说“别查了”,第二条说“删掉吧”,第三条只有一个词:“利爪呗。”
然后帖子就被锁定了。
尤兰达盯着那个被锁定的提示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搜索引擎。这次她用的是“猫头鹰法庭利爪童谣”,搜索结果第二页出现了一个古老的学术论文数据库入口,摘要里提到了“口头流传的都市防卫仪式”和“儿童韵文的社会学意义”。她点进去,论文正文需要权限,但摘要下方附了一段引用,是用古英语拼写的童谣片段,下面有现代英语的翻译。
她花了点时间把那段翻译整理出来,又在另一个论坛里找到了完整的版本。那是一个已经关站的哥谭本地文化论坛的存档页面,版块叫“老哥谭民间传说”,置顶帖就是那首童谣。帖主在开头写了一段话:“这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她说这是小时候在街上跳皮筋的时候唱的。我发出来只是想留个记录,大家看看就好,不要当真。”
尤兰达把那段童谣复制下来,贴在文档里,然后逐字读了一遍。
当心猫头鹰法庭,时刻监视你出行。
暗处窥望哥谭市,藏于矮墙阁楼间。
居于家中他同在,卧及床间他亦存。
万莫提及他名号,利爪将你头寻来。
她读完之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响了一下,她吓得肩膀一缩,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她把碗里剩下的炒饭扒完,然后又把那首童谣看了一遍。
“藏于矮墙阁楼间。”她小声念出来,忽然想起旧钟楼窗户旁边那些石壁上的凹槽和壁龛,想起公告栏后面那条狭窄的缝隙,想起哥谭高中那些老建筑楼顶错综复杂的排气管道。矮墙和阁楼,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万莫提及他名号。”她又念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在搜索栏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那些关键词。她刚刚不就正在大声念他们的名字吗?
“利爪将你头寻来。”最后一句读完,尤兰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电脑合上,对着漆黑的屏幕说了一句:“Wow。”
就这一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挺有意思但暂时消化不了的东西。她没来由地觉得害怕,但也没有害怕到要立刻把电脑砸了或者打电话给妈妈。她只是觉得,哥谭这座城市比她预想的还要深,深得看不到底。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洗了,用毛巾擦干手,又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向外看。钻石区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是碎钻撒在黑色的绒布上,远处那些哥特式的建筑尖顶在霓虹灯和雾气的笼罩下模糊了轮廓,像一群沉默的、长了尖角的巨兽。
她以前在中心城看夜景的时候会觉得那些流光溢彩的高楼很漂亮,此刻站在哥谭的窗前,她只觉得那些尖顶像在看她。
她拉上了窗帘。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琳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吗?食堂有墨西哥卷饼,据说还可以。”
尤兰达回了个“好”,然后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巴特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显示最后在线时间是昨天。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巴特,你还记得你那个哥谭的朋友吗?就是你说他也在哥谭的那个。”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唐突,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热水浇在肩膀上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首童谣的节奏,四句话,四拍,像某种古老的、循环往复的敲击声。她闭上眼睛,热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斯蒂芬妮说她在学校后门看到了一个没有脸的黑西装男人,而塞西莉娅在图书馆看到了猫头鹰,自己在公告栏前被人注视,三个人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小企鹅,”她在心里问,“你说猫头鹰法庭在找‘眼睛’,那他们找到了吗?”
“我觉得……”小企鹅的声音很轻,“他们早就找到了。你们三个,可能只是最后一块拼图。”
尤兰达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裹住自己,对着镜子里那个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绿色眼睛被水汽蒙上一层雾气的女孩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镜面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头鹰。
那只猫头鹰在雾气里看着她,圆滚滚的,有点滑稽。
她笑了一声,把镜子擦干净了。
尤兰达很快洗完澡,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卧室床边发呆,直到窗外的霓虹灯开始变得模糊,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把那只企鹅玩偶从床头拿过来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就是周五了。”她小声说。
“嗯。”小企鹅在脑海里应了一声,声音比白天清晰了些,大概是因为今天在钟楼里和斯蒂芬妮她们待了一阵子,好感度联结给了它一点能量。
“你说,我们去查这件事,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栋钟楼把你们聚在一起,肯定有它的原因。而且……”小企鹅停了一下,“塞西莉娅和斯蒂芬妮都是一个人。跟你一样。也许这就是钟楼选中你们的原因。它需要孤独的人,因为孤独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胆子大。”
尤兰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这话一点也不安慰人。”
“对不起嘛……”
她闭上眼,在一片昏暗的暖色里慢慢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哥谭的另一端,斯蒂芬妮·布朗正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件橄榄绿风衣和亮橙色连帽衫,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紧身衣,腰间别着一条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几枚小巧的金属圆盘,在夜风里泛着微光。她的金发被扎成利落的马尾塞在头罩后面,只露出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