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也朝外面看去——远处那棵树还吊着几根受伤的枝条，绷带在风里轻轻晃着。

“至少他刚处理过一棵。”

苏珊正好从她们身后经过，闻言耸耸肩：“至于处理得怎么样，可能只有斯普劳特教授自己清楚。”

温室里又暖又潮，空气中混着泥土、肥料和各种植物浓重的气味。丽贝卡刚跟着汉娜找到位置，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她回头一看，洛哈特还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哈利肩上，显然没有让他一起进来的意思。

哈利被迫停在原地，隔着洛哈特的胳膊朝温室里看了一眼，正好和丽贝卡对上视线，神情绝望得像是刚被告知还得再拍一张合照。

斯普劳特教授很快关上温室门，把洛哈特和哈利一起留在外面。汉娜朝门口看了看，小声问：“他找哈利干什么？”

“希望不是再拍一次照片。”丽贝卡说。

苏珊正在戴园艺手套，闻言看了她一眼：“至少这里没有摄影师。”

这个判断让丽贝卡稍微放心了一点。

几分钟后，哈利终于推门进来。他脸上的神情已经从刚才的不情愿变成了某种更加明显的郁闷，罗恩才转头看他，他便低声说道：“待会儿再说。”罗恩立刻闭上嘴，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件事显然只是被推迟，并没有就此结束。

斯普劳特教授也没有给他们继续聊天的机会。今天的工作是给曼德拉草换盆，而在真正动手以前，她先问全班谁知道这种植物有什么用途。

赫敏的手几乎立刻举了起来。她准确说出曼德拉草是一种强效恢复剂，可以使受到变形或诅咒影响的人恢复原状；斯普劳特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问它最大的危险是什么。这个问题依旧由赫敏回答——成熟曼德拉草的哭声足以致命。

汉娜低头看向工作台上那一排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绿叶：“我突然有点不想知道它长什么了。”

可惜她很快就知道了。

斯普劳特教授让所有人先去拿耳套。桌上堆着各种颜色和样式，黑色、棕色和深蓝色很快便被拿光，只剩下几副格外显眼的粉色绒毛耳套。丽贝卡离得最近，顺手拿了一副戴上。

汉娜盯着她看了两秒。

丽贝卡说：“怎么了？”

“没什么。”汉娜最后也拿起一副粉红色的，“就是觉得你戴这个有点奇怪。”

丽贝卡摸了摸旁边厚厚的绒毛：“能挡住声音就行。”

苏珊从剩下的里面拿走一副鲜绿色的，显然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资格评价谁。

等所有人戴好耳套，斯普劳特教授抓住一株曼德拉草的叶子，用力往上一拔。

丽贝卡原本已经做好会看到奇怪根茎的准备，却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花盆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根，而是一个满身泥土、皮肤浅绿、长得相当难看的小婴儿；它一被拔出来便张大嘴巴，手脚拼命乱蹬，脸也皱成一团。隔着耳套虽然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可单看那个表情，也不难猜出它正在发出多大的动静。

斯普劳特教授镇定地把它塞进装满湿润堆肥的新花盆里，一直埋到只剩下头顶的叶子。等她示意大家可以摘下耳套时，温室里顿时重新充满了衣服摩擦、花盆碰撞和学生说话的声音。

丽贝卡低头捏了捏自己那副耳套。刚才外面明明还有人在挪花盆，她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单靠这么厚一层绒毛显然不太可能做到。她正想看看耳套里面是不是施过什么魔法，斯普劳特教授已经开始给他们分组，只好先把东西重新扣回耳朵上。

真正轮到学生自己动手时，事情立刻没有教授示范得那么简单了。

曼德拉草显然既不喜欢被拔出来，也不喜欢被重新塞进土里。第一株差点从手里蹬出去，第二株则死死抓住花盆边缘；到了第三株，丽贝卡终于学会在拔出来以后先避开那两条乱踢的小腿，再尽快把它按进新盆。

汉娜那边更倒霉，一株特别胖的曼德拉草正好一脚踹在她手腕上，虽然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可从她的表情判断，大概不是什么适合在课堂上说的话。另一边的厄尼完全照着斯普劳特教授刚才的动作操作，结果那株曼德拉草在进土以前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直到他把它彻底埋好才肯松口。

等最后一批幼苗终于全部换完盆，学生们摘下耳套时，一个个头发凌乱、袍子上全是泥。厄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上面留下了一圈清清楚楚的湿牙印。

“它咬了我。”

苏珊指出问题：“你刚才把它整张脸都按进了土里。”

“我是按斯普劳特教授教的方法做的。”

苏珊想了想：“那你可以跟它解释一下。”

厄尼看向已经只剩几片叶子露在外面的花盆，显然认为现在解释多少有点晚了。

下课以后，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学生一起往城堡走。丽贝卡在温室外追上哈利时，他正在拍袖子上的泥；刚才洛哈特留下他的事显然已经被罗恩和赫敏问过一遍，因为罗恩脸上还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难以置信。

丽贝卡走到哈利旁边：“他说什么了？”

哈利把最后一点泥拍掉：“他说我昨天开车来学校，是因为跟他拍过一次照片以后开始喜欢出名了。”

丽贝卡脚步顿了顿：“他真这么说？”

“差不多，”哈利无奈地耸肩，“我解释过，不过他好像没听进去。”

“——他后来开始劝我，十二岁最好不要太在意名气，以后有的是出名的机会。”

丽贝卡点点头：“那挺好，至少这方面有人替你操心了。

哈利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很快被课表填满。麦格教授开始教他们把甲虫变成纽扣，二年级的魔咒比去年复杂了不少，斯内普也丝毫没有因为学生们升了一级便变得宽容；宾斯教授更是毫无变化，仍然能把一场本来应该相当激烈的妖精叛乱讲得像一份持续了几个世纪的会议记录。霍格沃茨重新恢复了平日的节奏，而罗恩那根用魔法胶带勉强缠在一起的魔杖，则很快成了这份“平日”里最不稳定的一部分。

星期二的变形课上，它那根魔杖终于开始闹脾气。罗恩试图把甲虫变成纽扣时，魔杖尖端先喷出一股灰烟，紧接着散发出一股臭鸡蛋的味道；甲虫被吓得在桌上狂奔，他手忙脚乱去抓，最后一肘压了上去。

汉娜后来在午饭时听完苏珊的转述，脸色有点难看：“甲虫怎么样了？”

“麦格教授给了他另一只。”

“我不是问这个。”

苏珊想了想：“那你最好别继续问下去了。”

到了下午，所有二年级学生最期待的课终于来了——至少贾斯汀从午饭开始就是这么表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门口很早便聚了一群人，贾斯汀怀里抱着两本洛哈特的书，还在告诉厄尼自己昨晚重新读了一遍《与狼人共度周末》的结尾，因为既然是作者本人教课，提前复习一下总归没坏处。

“我也看了。”厄尼说道。他显然不会在开学第一天允许自己成为没有预习的人，只是比起贾斯汀的兴奋，更像是在执行一项合理安排。

丽贝卡只翻了其中一本——她原本想从七本书里找出几个重复出现的防御方法，结果看了四十多页以后，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洛哈特在某个山村里穿过一件非常不适合泥地的浅紫色长袍。

教室里很快坐满了。哈利进来得稍晚些，而且不是一个人——科林·克里维举着相机跟在旁边，兴奋得直打哆嗦；马尔福则站在走廊另一头大声讥讽“波特是不是开始发签名照片了”，结果洛哈特恰好经过——没说上几句，哈利又被洛哈特拉到了镜头前。

等哈利终于进教室时，整张脸都红得厉害。

罗恩往旁边挪了挪，给哈利让出位置，又凑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哈利立刻瞪了他一眼，罗恩却憋不住笑；丽贝卡坐在后面，没有凑过去问——从早上到现在，哈利显然已经听够了关于照片的事。

洛哈特等所有人坐好，顺手从纳威桌上拿起一本自己的书，让封面上那个正在露出八颗牙齿微笑着的自己正对全班，随后十分自然地介绍起吉德罗·洛哈特本人：梅林爵士团三等勋章获得者，反黑魔法联盟荣誉会员，以及连续五次获得《巫师周刊》最迷人微笑奖的人。最后他还特意告诉大家，自己当然不是靠微笑赶走女鬼的。

教室里响起一些笑声。丽贝卡分不太清哪些是因为这句话确实有趣，哪些是别的原因；坐在她前面的贾斯汀倒仍旧听得很认真，只是洛哈特第三次提到那个微笑奖时，他也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封面，大概第一次觉得这个奖出现得稍微频繁了一点。

“好了，”洛哈特眨眨眼，“既然你们都已经读过我的著作，第一节课先来一个小测验——别紧张，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究竟读得有多认真。”

厄尼立刻拿起羽毛笔，丽贝卡也把羊皮纸拉到面前。试卷很快传下来，她看见第一题以后，手里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吉德罗·洛哈特最喜欢什么颜色？

她又往下看了几题。洛哈特的秘密抱负、最大的成就、生日、最喜欢的食物，以及他最希望收到什么生日礼物。丽贝卡索性把三页试卷全翻了一遍，最后又郁闷地翻回第一页。

没有吸血鬼，没有狼人，也没有一句问遇到女鬼以后应该怎么办。

苏珊坐在旁边，也默默把自己的试卷翻到了背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只低头开始答题。

丽贝卡记得的就写，不记得的干脆空着。前面的贾斯汀倒写得很快，看来暑假那几本书确实没白读；厄尼一开始也很有把握，到第二页以后羽毛笔明显慢了下来。汉娜则在一道关于洛哈特最喜欢哪种颜色的问题上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个答案，又划掉，换成另一个。

半小时后，洛哈特收走试卷，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评。丽贝卡这才知道他的确最喜欢丁香色，最理想的生日礼物是让所有巫师和麻瓜和平相处——当然，如果有人愿意送他一大瓶陈年火焰威士忌，他也不会拒绝。

听到这里，厄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辛辛苦苦预习出来的答案，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很快，洛哈特忽然从一叠试卷里抽出一张：“赫敏·格兰杰小姐——一百分！”

赫敏有点不好意思地举起手。

“非常出色！格兰芬多加十分！”

罗恩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试卷，似乎很难理解居然真的有人能把这些问题全答出来。丽贝卡也朝赫敏那边看了看，觉得单凭能记住洛哈特最喜欢丁香色这一点，这十分大概也确实挣得不容易。

“现在，”洛哈特把试卷放到一旁，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让我们开始真正的课程。”

这句话立刻让不少人重新坐直起来。

洛哈特俯身从讲台后拖出一个盖着布的大笼子。他先让所有人保持镇静，又郑重提醒他们千万不要尖叫，免得激怒笼子里的东西；说到最后，纳威已经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洛哈特猛地掀开罩布。

一群铁青色的小东西挤在笼子里，只有二十厘米左右高，长着尖脸、尖耳朵和薄薄的翅膀，一边扑腾一边朝最近的学生龇牙。

“康沃尔郡小精灵！”洛哈特宣布。

西莫没忍住笑了一声。

丽贝卡原本也觉得刚才那些警告未免郑重得过了头，可洛哈特一打开笼门，她很快就改变了想法。

几十只小精灵同时冲进教室。

最前面一只抓起墨水瓶便往学生头上泼，另一只扯走迪安桌上的羊皮纸，几下撕得粉碎。几本课本从半空横飞过去，椅子被撞翻，汉娜才刚护住脑袋，自己的羽毛笔已经被一只小精灵抢走，转眼挂到了吊灯上。

丽贝卡抽出魔杖，瞄准一只正扯着窗帘往上爬的小精灵。咒语才念到一半，那东西已经灵活地从魔杖前躲开，顺手抓起桌边一本厚厚的《与狼人共度周末》，胡乱往后扔了出去。

丽贝卡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拽。那本书几乎擦着她肩膀飞过去，“砰”地撞在后面的墙上；丽贝卡踉跄两步，直接跟着哈利蹲到了两张桌子之间。

“你没事吧？”哈利问。

丽贝卡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只先看了看刚才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没事。”

头顶立刻又飞过去一只尖叫的小精灵，两个人同时往下一缩。哈利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丽贝卡这才注意到，低头看了一眼。

哈利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马上松开手：“抱歉。”

“没事。”丽贝卡又说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过快的心跳大概是被刚才那本书吓出来的。这个解释原本相当合理，只不过等危险已经飞到教室另一头以后，它好像还是没有立刻恢复正常。

可现在显然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教室另一边突然传来纳威的叫声。两只小精灵已经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耳朵，把他整个提到了半空；罗恩试图挥魔杖帮忙，那根断魔杖却只喷出一团灰烟，吓得旁边的小精灵更加兴奋。

“别用那个！”赫敏喊道。

“我正在努力不用！”

哈利从桌子后站起来，丽贝卡也跟着钻出去。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只小精灵便抓起废纸篓从他们中间砸了过去，哈利立刻往左躲，丽贝卡往右，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心思顿时被彻底撞散了。

讲台那边，洛哈特终于挥起魔杖，高声念出一句谁也没听过的咒语。

什么也没发生。

那群小精灵甚至安静了短短一瞬，像是也在等结果。紧接着，其中一只俯冲过去，一把抢走洛哈特的魔杖，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丽贝卡顺着那根魔杖看向窗外，又慢慢把目光转回来。

洛哈特已经躲到了讲台后面。

贾斯汀显然也看见了。他原本正抱着脑袋躲一本横飞过来的课本，这会儿动作停了一下，神情第一次真正显出几分茫然。

下课铃响起时，学生们几乎同时朝门口涌去。那声音仿佛比任何驱逐咒都有效，至少大家终于有了一个完全正当的理由离开教室。

丽贝卡被苏珊拉着挤到门边，回头时正好看见哈利、罗恩和赫敏落在后面。洛哈特已经重新从讲台后站起来，并且十分自然地把剩下的任务交给了他们三个——把所有小精灵抓回笼子里。

罗恩张了张嘴，大概很想指出是谁把笼门打开的，可一只小精灵正好扑下来咬住他的耳朵，他后半句话顿时变成了一声惨叫。

丽贝卡停在门口：“要帮忙吗？”

哈利正把那只小精灵从罗恩耳朵上扯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先走吧。”

丽贝卡看了看已经满地狼藉的教室，又看了看哈利，最后觉得这一次最好听他的。

走出教室以后，汉娜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到自己的羽毛笔。它最后被发现挂在走廊一盏壁灯上，笔尖还在往下滴墨；厄尼的情况更糟，他整件袍子的前襟都被泼黑了一大片，这会儿正拿手帕一点点擦，却意识到自己只是在把墨迹抹得更均匀。

贾斯汀抱着课本跟在他们旁边，走了一阵才说道：“也许……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我们遇到突发情况会怎么做。”

没有人马上接话。

苏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教室门：“那他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贾斯汀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这倒是。”

丽贝卡没有加入讨论。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袖口，目光落到刚才被哈利抓住的那只手腕上。那里当然什么痕迹也没有，可她还是莫名其妙多看了一秒，随后才把袖子拉好。

等她抬起头时，苏珊正站在前面等她。

“怎么了？”

“没什么。”丽贝卡跟了上去。

当晚，黑魔法防御术课自然成了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最热门的话题。厄尼整理课堂笔记时，在“洛哈特教授示范如何应对康沃尔郡小精灵”这一行停了相当长时间，最后还是拿羽毛笔把“示范如何应对”划掉，重新写成了“放出康沃尔郡小精灵”。

苏珊经过时看了一眼：“这样比较准确。”

厄尼没有反驳。

贾斯汀倒没有因为一节课就完全改变看法。那些书还好好摆在他的床边，他也仍旧认为一个经历过女鬼、狼人、吸血鬼和巨怪的人，总不至于只会在封面上微笑；不过第二天汉娜再提起洛哈特的时候，他已经不像暑假那样立刻替对方辩解了。

“也许对付小精灵不是他最擅长的东西。”贾斯汀最后说道。

汉娜想了想：“希望下一节课正好是他擅长的。”

这一次，贾斯汀没有拍着胸脯替他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