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尼非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严格来说,学校方面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正在被通知。”
女巫看着他:“所以不知道。”
丽贝卡赶在厄尼解释两种说法的差别以前开口,语速很快:“霍格沃茨出事了。我们需要一只活公鸡,而且最好叫声非常响。”
女巫原本已经准备教训他们,听见“霍格沃茨出事”以后神情慢慢变了——最近学校的事情显然并没有完全被关在城堡里,她没有追问原因,只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鸡舍。
“公鸡?”
“对。”
“现在就要?”
“越快越好。”
“还必须叫得响?”
“非常响。”
女巫沉默片刻,忽然指向最里面那座木棚:“那你们算走运。我那儿正好有一只,烦得我三个月前就想把它送走了——凌晨三点叫,四点还叫,看见猫要叫,看见月亮也要叫,上星期我丈夫戴了一顶新帽子,它追在后面叫了足足一刻钟。你们要安静的,我这里未必有;要烦人的,那只大概是全村最合适的。”
丽贝卡第一次觉得“烦人”可以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优点。
事实证明女巫完全没有夸张。鸡舍门才打开,一只红褐色的大公鸡就冲了出来,先对两个陌生学生的出现表示了强烈不满,随后又对厄尼试图抓住它这件事表达了更加明确的反对。不到一分钟,厄尼的手背已经被啄了两次,袖口粘满鸡毛,原本还能勉强整理的头发也因为不断弯腰躲翅膀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体面。
“它确实很有精神。”丽贝卡站在旁边评价。
厄尼抱着不停扑腾的公鸡,抬头瞪她:“你可以不用站在那里确认这一点。”
“是你让我离远一点。”
“我是怕它啄你。”
“所以我现在是在听你的。”
厄尼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女巫很快找来一只原本装蔬菜的藤篮,用透气的粗布盖住上面,又帮他们把篮子固定好。公鸡显然不喜欢这种安排,一进篮子便开始用翅膀撞侧壁。丽贝卡本来想问多少钱,对方却摆摆手,让他们先处理学校的事情。如果霍格沃茨的情况真的已经严重到让两个学生在天黑以后偷跑出来找一只鸡,那么账单显然可以以后再谈。
厄尼重新跨上扫帚的时候,丽贝卡已经把双向镜拿了出来。刚才一路飞得太快,她没敢在空中使用,现在镜面重新亮起,却几乎一片漆黑。远处只能听见水声、脚步声和石头之间空洞的回响。
“哈利?”
没有回答。
丽贝卡又叫了一遍,随后镜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很大的爆响,紧接着是罗恩远远的一声:“哈利!”
她的心一下提起来:“哈利?”
过了片刻,终于传来哈利不算清楚的声音:“我没事。”
丽贝卡刚松下一口气,又听他说:“通道塌了一部分,罗恩被挡在后面了。是洛哈特弄的。”
她沉默两秒:“洛哈特教授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以后再说。”
仅仅这个回答就足以说明事情大概复杂到了不适合现在解释的程度。镜面很快又晃起来,丽贝卡偶尔只能看见潮湿的石墙和一小片地面。
“公鸡找到了吗?”哈利问。
“找到了,我们马上回去。”
“那你们就直接回学校,别再——”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镜子另一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
听起来年纪甚至比哈利大不了多少,语气却平静得和周围潮湿空旷的地下空间完全不相称。丽贝卡没有听清最开始的话,只清楚地听见了最后那个名字。
“……哈利·波特。”
哈利没有马上回答。
丽贝卡的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那本黑色日记。
“谁?”厄尼也听见了。
“我还不知道。”
可她握着镜框的手已经攥得越来越紧。
随后哈利的声音传过来:“里德尔。”
汤姆·里德尔。
——五十年前那个曾经获得特殊贡献奖的学生。
——日记本的主人。
丽贝卡正准备叫哈利,镜子另一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陌生而奇的声响——不是脚步,也不像石头崩塌,而是某种极其巨大的东西正拖着身体从石板上经过,沉重、缓慢,鳞片擦过地面的声音即使隔着镜子也让人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赫敏资料里那句“能够长到极大体型”,终于有了具体的意义。
藤篮里的公鸡也听见了。它原本一路都在愤怒地啄篮子,这时竟突然安静下来,脑袋从粗布下面顶出一个鼓包。
丽贝卡看看镜子,又看看篮子。
双向镜可以传递声音。
圣诞节的时候,罗恩甚至能隔着它在苏格兰和萨里之间大喊。
如果人的声音能够传过去——
“厄尼,先别起飞。”
厄尼已经坐上扫帚,闻言立刻把扫帚重新扛在肩上:“怎么了?”
“我要试一件事。”
丽贝卡一把掀开藤篮上的粗布,把镜子直接靠近篮口:“让它叫。”
厄尼看了看公鸡:“你准备怎么让它——”
那位女巫显然没有撒谎。这只公鸡大概已经因为被两个学生抓住、塞进篮子以及莫名其妙准备乘扫帚旅行而积累了足够多的不满,粗布刚一掀开,它便伸长脖子,一声极其响亮的啼叫几乎贴着镜面炸开。
丽贝卡自己都被震得往后缩了一下。
镜子另一边的反应却更加明显。
一声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叫突然传出来,随后是极重的撞击声,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失去方向以后狠狠撞上了石柱。哈利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镜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丽贝卡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模糊的绿色从远处掠过。
“有用。”她几乎脱口而出。
厄尼马上从扫帚上下来:“那就再让它叫。”
问题是公鸡显然不接受指挥。它刚才完成了一次自己相当满意的表演,现在正准备低头啄丽贝卡拿镜子的手。丽贝卡躲了一下,试着学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鸡叫,公鸡完全没有反应。厄尼在旁边看了几秒,居然也十分勉强地学了一声。
公鸡转头看他。
丽贝卡也转头看他。
厄尼的脸一下有点红:“别这样看我。我是在帮忙。”
“我知道。”
“而且你刚才叫得也不像。”
“我没有说自己学得很像。”
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到第二种办法,镜子里再次传来汤姆·里德尔的声音。这一次他的从容明显少了许多,丽贝卡只听清了“什么声音”,随后又听见“镜子”和一句带着怒意的命令。那种巨大的摩擦声很快改变方向。
她立刻明白过来。
“哈利!”丽贝卡对着镜子喊,“他知道声音是通过你那边传进去的!把镜子放远一点!”
“我知道,可这里没有——”
一声巨响直接盖住了后半句话。
镜面突然翻转,石头地面从画面里飞快掠过,随后整个视角猛地翻转,像是哈利手里的那面镜子掉到了地上。丽贝卡甚至来不及问他有没有受伤,一大片阴影已经从镜面边缘滑过去。
那甚至不是整条蛇。
仅仅是身体的一部分。
可那一小段已经足以占满镜面,绿色鳞片在昏暗光线里一片接一片滑过,每一块几乎都有丽贝卡的手掌那么大。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赫敏资料里写的东西是什么,也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哈利此刻正在和怎样的怪物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就在这时,篮子里的公鸡突然再次伸长脖子。
第二声啼叫穿过镜子。
那条蛇立刻发出比刚才更加痛苦的嘶吼。
丽贝卡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里德尔猛地喊了什么。蛇怪巨大的身体突然转向,绿色鳞片再次压进镜面。
“哈利,躲开!”
镜子里的画面只剩一大片突然压近的绿色,随后猛地翻向上方。丽贝卡听见哈利急促的喘息、重物擦过石头的声音,以及镜子落地时清脆的一响。
裂纹几乎瞬间爬满整个画面。
最后一片鳞片从碎裂的倒影中滑了过去。
随后,丽贝卡手里的镜面彻底暗下来。
她叫了一声哈利,没有回答,又重新叫了两遍,镜子里却只剩下自己的倒影,和圣诞节以前一模一样,仿佛另一半从来没有存在过。
厄尼已经走到她旁边:“是哈利那边的镜子碎了吗?”
“应该是。”
“那你还能听见他吗?”
丽贝卡再次叫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头盯着镜面,终于摇了摇头:“不能。”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她不知道刚才蛇怪有没有碰到哈利,也不知道第二声鸡叫究竟替他争取了多少时间。几分钟前哪怕看不到,他们至少还能听见那边的声音;现在却连这一点都没有了。
丽贝卡很想继续叫他的名字,仿佛只要多叫几遍,镜子也许会重新出现画面。可她知道不会。埃德温早就告诉过她,坏掉的魔法物品不会因为使用它的人更加着急,就突然决定把自己修好。
她把镜子收进口袋:“回去。”
厄尼没有多问,立刻跨上扫帚。这一次那只公鸡被连同藤篮固定在前面,丽贝卡重新坐到后面,刚抓住厄尼的袍子就说道:“用最快的速度。”
厄尼回头看了她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而且我们还多带着一只鸡,最快也得保证我们能回得去。”
“那就在能安全回去的情况下最快。”
厄尼点点头:“好。”
回程几乎没有人说话。
丽贝卡一只手抓着厄尼,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袍子口袋外面——镜子就在里面,可她没有再拿出来,因为她知道现在看到的只会是自己的脸。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产生一种毫无根据的错觉,仿佛只要再等几秒,那里就会重新出现哈利的脸,然后用那种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告诉她,刚才只是镜框边缘摔坏了一点。
什么也没有发生。
藤篮里的公鸡后来又叫了两次,每一次丽贝卡都会下意识伸手去摸镜子,随后才想起来声音已经传不过去了。
“还能快一点吗?”她问。
“可以。”
“那就快一点。”
厄尼这一次没有提醒危险,只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些。
霍格沃茨重新出现在黑暗里时,丽贝卡第一次觉得那座城堡离霍格莫德竟然有这么远。许多窗户都亮着灯,门厅附近还有不少魔杖光点在移动,看起来比他们离开时更加混乱。
“那边有人。”厄尼说道。
“尽量靠近门厅。”
他们最后在城堡侧面的一块草坪降落。厄尼大概已经很累,加上扫帚前面还固定着一只不断活动的公鸡,最后几英尺明显没有来时稳定。扫帚几乎擦着地面冲出去,丽贝卡的鞋刚碰到草便踉跄两步,厄尼也差点跟着摔倒。好在两个人总算都站住了。
真正的问题反而来自公鸡。
藤篮的绳子落地时松了一点,它立刻抓住机会从里面扑腾出来。厄尼下意识伸手去抓,当场被翅膀拍了一脸。丽贝卡从另一边堵住,两个人忙了好一阵才重新把它控制住。等厄尼终于抱着鸡站起来时,他已经和几个小时前那个领带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厄尼·麦克米兰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头发朝不同方向翘着,领带歪到了肩膀旁边,一边袖口还有点撕开,袍子前面全是泥,胸口和头发里甚至混着好几根红褐色羽毛。
如果换成平时,丽贝卡大概至少会多看几秒。
现在她根本没有精力注意。
她已经拔腿朝着城堡跑去。
刚进门厅,前面的楼梯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有人叫她:“贝卡!”
汉娜和苏珊一起从楼梯上跑下来。汉娜眼睛有些红,明显刚才哭过;苏珊看上去比她镇定,却同样一直在等着。丽贝卡甚至没有完全停稳,第一句话就问:“哈利呢?”
苏珊没有让她继续猜。
“他已经出来了——金妮也出来了,罗恩没有受伤——他们刚才都被带去了麦格教授那里。”她看见丽贝卡还在盯着自己,又特意说得更清楚了一点,“我刚才亲眼看见哈利自己走出来,所以至少现在人是清醒的,也能走路。”
丽贝卡站在那里,一时间什么都没说。
刚才在扫帚上,她其实已经想过无数种可能。镜子碎掉并不能证明哈利出事;蛇怪最后那一下未必碰到了他;公鸡的叫声明显有效;也许教授已经赶到,也许哈利自己找到了别的办法。她甚至可以把这些可能按自己认为的概率排出一个顺序。
现在那些东西突然全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哈利活着。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又想问蛇怪怎么样、金妮现在是什么情况,最后一个问题都没能问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汉娜明显愣住了。
丽贝卡自己更加意外。她下意识抬手去擦,结果眼泪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多。事情明明已经变好了——哈利活着,金妮也活着,他们甚至已经离开密室;按照她原本习惯的顺序,现在应该先确认伤势,再问蛇怪是不是已经被处理,最后才需要考虑其他事情。
可身体显然不准备按照这个顺序来。
苏珊没有说什么,只走过来抱住她。丽贝卡这一次也没有拒绝。
“他真的还能自己走?”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确认,声音有点哑。
“我亲眼看见的。”苏珊回答。
丽贝卡停了停:“胳膊和腿都——”
汉娜一下听懂了:“都在。一个也没少。”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唐,却确实让丽贝卡又安心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响亮的鸡叫从身后传来,三个人同时回头。
厄尼终于抱着公鸡走进了门厅。
汉娜看见他的第一眼,嘴巴就张开了。连苏珊都罕见地沉默了两秒。厄尼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还在皱着眉问斯普劳特教授在哪里,认为应该尽快解释这只鸡来自什么地方,以及他们为什么会把它带回来。
汉娜抬手指了指他的头。
“怎么了?”厄尼问。
“你头上有东西。”
厄尼伸手摸了一下,先摸下来一片苹果叶,随后又摸到了两根鸡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袍子,这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胸口的泥、羽毛和已经彻底歪掉的领带。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空白。
“梅林啊。”
这大概是今晚第一次有人真正笑出来。
汉娜最先没忍住,苏珊也低下头。丽贝卡本来还在掉眼泪,被她们带得也笑了一下,结果反而又掉了几滴,只能一边擦一边笑。
厄尼明显觉得这种反应非常不公平:“我想提醒你们,我们刚才是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从霍格莫德外面飞回来的。”
“我知道。”汉娜努力忍笑。
“而且这只公鸡确实派上了用场。”
“那很不错。”
“所以我现在的外表完全不是重点。”
汉娜看了一眼他耳朵旁边那根最长的羽毛:“我同意。只是我们很难装作完全看不见。”
厄尼沉默几秒,最后似乎决定暂时放弃维护自己的尊严,只把怀里的鸡抱稳了一点。
丽贝卡终于感觉自己能够正常呼吸了。
她刚擦干眼泪,楼梯上便再次传来脚步声。麦格教授先出现,后面跟着罗恩。罗恩的袍子上全是灰和污迹,脸色也不好看,金妮就在后面,被韦斯莱夫人紧紧搂着,眼睛哭得发红。
然后丽贝卡看见了哈利。
他走得比平常慢一些,袍子已经乱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右边袖子还沾着一大片已经半干的血迹,连眼镜都有点歪。
丽贝卡刚刚重新出现的笑意一下消失了。
她几乎下意识从他的头顶一路看到鞋,确认两只胳膊都在,两条腿也都完整,才真正把视线重新移回他的脸。
哈利同样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先在她明显刚哭过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后又越过她,看向后面抱着公鸡的厄尼——准确地说,是看向那个头发朝七八个方向翘着、领带挂在肩膀上、耳边还插着鸡毛,却依然试图保持正常表情的厄尼。
罗恩也看见了。
“梅林的三角裤啊。”他盯着那只公鸡,“你们居然真的弄来了一只?”
公鸡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声音嘹亮得在整个门厅里都有回音。
麦格教授闭了闭眼睛。
厄尼抱稳鸡,十分认真地解释:“霍格莫德南边的一户农场。根据格兰杰找到的资料,我们判断公鸡的叫声可能对蛇怪——”
“谢谢,它帮了大忙了。”哈利突然说。
厄尼停下来。
丽贝卡也立刻看向他。
哈利的神情认真了些:“第一次叫的时候,那条蛇明显受到了影响。它停下来了,甚至撞上了柱子。第二次也一样——如果没有这只鸡,我可能已经死了。”
丽贝卡原本一直握着镜子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哈利低头看了眼自己沾血的袖子,似乎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一部分解释:“后来邓布利多教授的凤凰来了,带着分院帽。”
丽贝卡愣了一下:“凤凰?”
“这部分有点长。”
“蛇怪呢?”
“死了。”
“汤姆·里德尔呢?”
哈利脸上的神情安静了一瞬:“也消失了。”
丽贝卡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哈利已经往她这边走近了几步。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先从口袋里拿出半截已经彻底碎掉的镜框。
“这个大概真的不能用了。”
丽贝卡看了一眼,只说道:“没关系。”
哈利明显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真的?”
“真的。”
她又不由自主地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哈利很快明白了:“我没少胳膊少腿。”
“我知道。”
“你刚才已经检查过一次了。”
“我只是再确认一下。”
哈利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嘴角原本那点笑意慢慢收敛了起来。他大概终于意识到,镜子碎掉以后丽贝卡一无所知地在外面等了多久。
“贝卡。”他说,“我真的没事。”
丽贝卡点了一下头。
隔了两秒,又点了一次。
然后她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这次轮到哈利彻底愣住了。
丽贝卡平时很少会这样直接表达情绪,直到真正抱住哈利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可既然已经这样,她反而觉得现在马上松开会更加奇怪,于是干脆放松下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哈利身上全是潮湿石头、泥土、血和一种很难判断来源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才抬手生疏地拍了下她的背。
“我身上很脏。”他说。
“我知道。”
“还有蛇血。”
“嗯。”
哈利迟疑了一下:“可能还有一点下水道里的东西。”
丽贝卡身体明显僵住。
随后立刻松开了手。
罗恩在旁边一下笑了出来,哈利也没忍住。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子上那块刚出现的污迹,终于明白哈利为什么刚才没有主动靠近:“你为什么不先说自己身上还有这个?”
“我刚刚才想到。”
罗恩一边笑一边问:“你们一定要现在讨论这个吗?”
丽贝卡转头看他。
罗恩马上举起两只手:“好吧,我什么都没说。”
哈利笑了一会儿,很快又低头看向手里那截碎掉的镜框,像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圣诞节的时候,你跟我提到过埃德温提醒你的那句话。”
丽贝卡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一句?”
“一个会回答你的东西,不代表它真的在告诉你真话。”哈利停了停,像是在回忆原本的说法,“还有,如果一件东西工作得太顺利,却没人知道它到底靠什么工作,那反而应该先弄清楚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丽贝卡慢慢抬起头。
“我在下面才真正想明白。”哈利说道,“里德尔不是在别的地方操纵那本日记。他一直就在那里面。金妮越来越虚弱的时候,他反而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所以那本日记根本不是单纯把发生过的事情记录下来——它本身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附近已经干掉的血迹。
“后来我看到蛇怪留下的毒牙,突然想起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这一切都和那本日记有关,那么毁掉日记,或许比打败眼前的里德尔更重要。”
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他解释得特别详细。
丽贝卡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用蛇怪的毒牙刺穿了日记?”
“对。”
“然后里德尔消失了?”
“完全正确。”
他们没能继续聊下去。
麦格教授显然终于受够了一群学生堵在门厅里讨论蛇怪、日记、双向镜和一只来历不明的公鸡,而庞弗雷夫人也已经得到消息,正气势汹汹地从走廊另一头赶来。她第一眼看到哈利袖子上的血时,脸色立刻变得相当可怕;第二眼看见厄尼怀里那只活公鸡以后,又非常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大概今天晚上遇见的事情已经超过医疗翼通常需要处理的范围。
“所有受伤的、刚从地下出来的,以及看起来像从树上掉下来过的,”她厉声说道,“全部去医疗翼。”
厄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鸡:“它也需要去吗?”
庞弗雷夫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麦克米兰先生,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把公鸡放下。”
厄尼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霍格莫德一路把它抱到了城堡里。他正准备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那只公鸡却抓住机会再次猛烈扑腾起来,一翅膀拍到他胸前,几根羽毛又重新飞进了已经足够混乱的头发里。
汉娜立刻捂住嘴。
厄尼站在原地,明显在努力维持今晚最后一点尊严。
丽贝卡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仍旧完整站着的哈利,终于真正笑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