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把那本书抽出来一点,才刚看清封面,便在赫敏明显不赞成的目光中又把它塞了回去。
最后还是赫敏先找到了。一本灰绿色的旧书夹在《清洁魔法中的常见反作用》和一本厚得惊人的《家庭银器保养全书》之间,烫金书名已经磨掉不少,只能勉强辨出《遗失物、污迹及其他家庭小麻烦》。显痕咒在第七章,前面一节教人如何寻找掉进地毯里的小件首饰,后一节则讨论家具在主人不在场时自行移动应该怎样处理。丽贝卡多看了一眼,赫敏提醒她,她们现在不是来研究家具的,语气和刚才提醒她不要看扫帚时一模一样。
她们在图书馆外面的石廊上试了几遍,确定咒语确实能用以后便没有再耽搁。剩下的麻烦,只在于怎么让那一小地砖被安安稳稳留到第二天早晨;这件事在晚上被丽贝卡顺口带回公共休息室,最后很自然地落到了厄尼头上——主要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同样一句“今晚请先别擦这里”,由厄尼说出来,大概会听起来更像某项经过仔细考虑、而且绝不会损害厨房清洁标准的临时安排。
于是第二天晚饭以后,五个人一起去了厨房。
这时候礼堂里的晚餐刚刚结束,厨房却远没有安静下来。成摞的银盘正从长桌上飞向水槽,几口铜锅在热水里哐啷作响,墙边一排湿抹布自己拧干以后,啪地展开,逐一飞上晾绳;空气里还留着烤面包、肉汁和糖浆馅饼混在一起的暖香。米比一看见他们,立刻认为五名赫奇帕奇同时在饭后来访必定意味着晚餐出了某种严重的问题,已经兴冲冲地朝一盘馅饼伸出了手。
“我们不是来吃东西的。”苏珊及时制止了它。
米比的动作停了一下,显得颇为困惑。
奇奇也从一摞比它自己还高的银盘后面走了过来。丽贝卡朝低架旁边那几块石板看了一眼,又看向厄尼。
真正麻烦的部分现在才开始。
几分钟后,奇奇听完丽贝卡的话,两只大耳朵立刻垂了下来——那副神情倒不像有人请它帮一个忙,更像是刚刚有人通知它,今年圣诞节厨房不用准备晚宴,银器也不必擦了,大家随便找点冷面包吃就行——它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石板,似乎仍抱着一线希望,觉得丽贝卡也许只是措辞不够准确。
“萨顿小姐是说,今天晚上这里打扫过以后,一直到明天早晨,都不再清理?”
“只要低架旁边这一点——”
“第一遍照常。”厄尼几乎立刻接过了话茬。他大概早就料到这里会出问题,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谈的根本不是“不许小精灵擦地”,而是一项稍微复杂了一点的清洁安排,“今晚该做的事情全部照做,地面、石缝和架子下面都先彻底清理,最好不要留下现在已经有的脚印或者碎屑。只是等这一遍完成以后,到我们明天早晨过来验收以前,暂时不要做第二次清洁。看完以后当然可以马上恢复正常。”
奇奇抬起头:“先全部弄干净?”
“当然。”
“而且明天早晨马上可以再擦?”
“对,我们只需要几分钟。”
奇奇想了一会儿,耳朵慢慢重新竖了起来:“那奇奇可以做到。”
事情于是以一种出乎丽贝卡预料的速度谈妥了。米比又跑过来确认面包、奶酪和香肠仍旧放在原来的地方,顺便提议是不是应该再加一块苹果馅饼;丽贝卡问平时那层架子有没有馅饼,米比只好承认没有,神色还有些遗憾。十分钟以后,低架旁边那几块石板已经被三只小精灵轮流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面粉末都消失了。米比一度想把架子抬起来再擦一遍,被奇奇严厉制止——架子平时不会在晚上移动,既然麦克米兰少爷说“所有东西照常”,今晚当然也不能动。
“很好。”厄尼说,“就是这样。”
贾斯汀在后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奇奇,压低声音对苏珊说:“你猜怎么着,我觉得我们已经不是这项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了。”
苏珊也看了一眼正在和厄尼确认第二天最晚检查时间的奇奇:“刚才就不是了。”
最后验收时间定在六点半以前。再晚厨房便要正式开始准备早餐,小精灵们不可能端着煎锅、茶壶和面包篮,还一直绕开一块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不能擦也不能踩的地面——厄尼认为这个要求完全合理;汉娜也没有反对,只是在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安静了很久,最后问丽贝卡:“那只东西最好今晚就来,对吧?”
“当然。”
“很好。”汉娜说,“因为我刚才忽然想到,如果它一星期只来一次,我们可能要连续七天六点起床——到了那时候,我不确定我的求知欲还会剩下多少。”
贾斯汀走在她后面:“别这么悲观,也可能两个星期来一次。”
汉娜回头瞪他。
第一天早晨,他们倒的确发现了脚印。
五个人刚蹲下来,丽贝卡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显痕咒照到墙边,一串十分清楚的鞋印就从厨房入口一路亮了出来,经过长桌,停在低架前面,又在原地转了半圈。汉娜顿时清醒得像刚喝完一大杯浓茶,连声音都压低了:“梅林啊,真有东西来过。”
“除非是一只穿六号半鞋的老鼠。”贾斯汀说。
汉娜低头重新看了看,显然也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最后得知脚印的主人果然只是一个来吃夜宵的六年级赫奇帕奇。
第二天早晨,地上终于出现了点新东西。
没有人的鞋印,低架旁却出现了一串很小的痕迹,每隔差不多相同的距离就有一道短短的印子,一直延伸到架子后面。汉娜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觉得这次至少不像学生;厄尼则指出步距过于整齐,而且看不出明显的前后脚区别。丽贝卡还没来得及回答,贾斯汀已经绕到另一边,伸手从架子下面摸出了一把长柄木勺。
木勺落到地上以后,柄端立刻撑住石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了两步。
几个人一起看着它。
“哦。”汉娜说。
米比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把木勺捡起来,解释厨房里有几把搅拌勺在用完以后会自己回抽屉,这一把一向不大认路。木勺被抓起来以后仍旧在它手里扭了两下,显然认为问题并不完全出在自己身上。
贾斯汀目送米比把它带走:“伙计们,我不想显得要求太高,不过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明天找到的东西至少是活的。”
厄尼皱眉:“实际上,魔法物品是不是‘活的’其实——”
“厄尼。”汉娜把额头靠在低架边上,“求你了,现在才六点二十分。”
厄尼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很体谅地没有继续讨论魔法物品的生命定义。
第三天早晨,五个人下楼时已经没有前两天那么兴奋了。汉娜一边走一边系长袍扣子,走到地下走廊才发现最上面两颗错开了一格,只好又重新来;贾斯汀手里甚至带着一本麻瓜研究课本,说如果今天的嫌疑人仍旧是一件餐具,他至少可以趁早把昨天剩下的半页读完。厄尼对此颇不赞成,因为地下走廊光线不好,贾斯汀却指出,他原本也没准备边走边读,只是想让这本书知道自己没有彻底忘记它。
“书不知道。”厄尼说。
“这正是我们关系里比较轻松的地方。”
他们刚转过最后一个弯,米比就从厨房门口跑了出来,差点撞到最前面的苏珊。
“少了,小姐!昨晚真的少了东西!”
这一次是一只小圆面包,奶酪也少了一角。
汉娜不再去管她的扣子了:“你确定?”
米比用力点头:“奇奇数过两遍,米比又数了一遍。”
厄尼本来似乎想说什么,汉娜立刻抬起一根手指:“不许问它们是不是可能三遍都数错了。”
“我没有准备这么问。”
“你最好没有。”
“我只是想问,昨晚有没有别人来过。”
汉娜顿了一下,把手放下:“哦,那你问吧。”
奇奇确认昨晚这一区域清理完以后,没有学生再进过厨房。低架上的东西也完全按照平常的位置摆放,直到今天早晨米比清点时才发现少了面包和奶酪——丽贝卡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蹲下来抽出魔杖。炉子那边已经开始生火,几只铜壶陆续冒出白汽;一排盘子自己从橱柜里飞出来,在长桌上轻轻落好。只有低架旁边这一小片地方仍旧没人碰,奇奇站在附近,手里已经拿着一块拧好的抹布,显然只等他们宣布检查结束。
显痕咒落下去以后,淡蓝色的痕迹一点点从石板上浮了出来。昨晚小精灵清理时留下的脚印很好认,一张矮凳也被拖动过半尺;除此之外,外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丽贝卡原本以为还要再往前找,魔杖移到低架最里面时,靠墙那道狭窄的缝边却慢慢亮起了几枚小小的印子。
“这里。”
这一次几个人都没急着猜。前两天已经证明,在霍格沃茨厨房里,看起来像秘密线索的东西既可能是饿了的六年级学生,也可能是一把方向感很差的木勺。
丽贝卡把光往前引了引。那串足迹从墙缝里出来,贴着木架边缘绕过一只架脚,一直延伸到放面包的位置;前脚小,后脚稍长,中间还偶尔有一道细细的拖痕。
“现在我可以说是老鼠了吗?”汉娜问。
苏珊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我想应该可以。”
“谢天谢地。”
奇奇却没有半点谢天谢地的意思,它的大耳朵再次垂下来:“厨房每天晚上都打扫得很干净,艾博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汉娜马上说道,“我不是说厨房不干净——它是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又不是先在门口看看地板擦得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进来偷面包。”
丽贝卡没再管他们,从口袋里取出埃德温送她的黄铜放大镜。镜框旁的小齿轮转动以后,两层镜片自己前后调整了几次,爪印很快清楚起来。她先看后爪,又沿着足迹一点点往墙边移动。眼前这些痕迹不像前两天的乌龙,彼此的距离、方向和深浅都很自然;那只动物从墙后钻出来,在低架附近停留过,随后又沿着差不多的路线回去了。
看到第三枚比较清楚的前爪印时,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厄尼问。
“这一只右前爪不太对劲。”丽贝卡把放大镜往旁边让了一点,“只有三个趾印,老鼠前爪正常应该是四个。”
汉娜也俯身下来观察:“会不会第四个刚好没踩到?我是说,我们前两天已经因为一把勺子六点起过床了,我现在不太想再对一个不完整的脚印抱太大希望。”
“有可能。”丽贝卡说,“所以这一枚不能算。”
她继续往前找。下一枚很浅,只看见两个清楚的趾印;再下一枚压在石缝边缘,右半边恰好缺掉了。几个人于是顺着那串爪印一点点挪到墙边,动作慢得让路过的小精灵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最后,在离墙缝不到一英尺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枚几乎完整的印子:左前爪四个趾印,右前爪三个,边缘都很清楚。
丽贝卡又往回找了一枚完整的右前爪。
仍然是三个。
“好吧。”汉娜说,“现在我愿意抱一点希望了。”
厄尼显然没有这么乐观:“这只能说明它确实少了一根脚趾。”
苏珊接过放大镜确认了一遍,随后递给贾斯汀。贾斯汀看得比丽贝卡预想中认真,甚至还倒回去比较了一枚左前爪的印子;等他把放大镜还回来时,厨房另一头一只铜壶突然尖叫起来,小精灵马上把它从火上提走,几只茶杯则排成一列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早餐显然没有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一只缺脚趾的老鼠而准备得慢一点。
汉娜仍旧蹲在地上,盯着那串印子看了半天,忽然说道:“罗恩不是有只老鼠吗?”
“斑斑。”贾斯汀说。
“我知道它叫斑斑。”
“我只是补充一下。”
“总之,我不是说一定就是它——”汉娜赶紧把话说完整,“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们认识的人里正好有人养了一只老鼠,而且斑斑年纪又很大。别这样看我,厄尼,我知道年纪很大不代表脚趾会自己掉下来。”
厄尼微微皱眉:“我没有这么想。”
“你刚才明明准备说话。”
“我是准备说,霍格沃茨里当然不止一只老鼠。”
“看吧。”
“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
“意思差不多。”
“完全不一样。”
苏珊站起身,拍了拍长袍膝盖上的灰:“你们可以等吃完早饭再讨论到底有多不一样。”
丽贝卡也想到了斑斑——她见过那只灰扑扑的老鼠许多次,有时候它趴在罗恩肩上,有时候只从袍子口袋里探出脑袋;这学期它看着比以前更瘦,可她从来没有特别看过斑斑的前脚——事实上,在今天以前,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知道罗恩宠物老鼠究竟有几根脚趾。
“下次碰见的时候看看就行。”丽贝卡说,“不用专门去问。”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汉娜立刻赞同,“要是它正好在罗恩手上,我们就顺便看一眼。很自然。”
贾斯汀慢慢站直了:“多自然?”
汉娜警觉地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象那个场面。”贾斯汀把手插进袍子口袋里,语气很认真,“比如我们明天早饭碰见罗恩,你走过去说,‘早上好,韦斯莱,你猜怎么着,我们怀疑你的老鼠半夜到厨房偷东西,介不介意让我看看它的右前脚?’我个人不认为这算特别友好的开场白。”
汉娜瞪着他:“我当然不会那么说。”
“那就好,我刚才有一点担心。”
“我会先问斑斑最近怎么样。”
贾斯汀停了一下:“这其实更可疑。”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汉娜张了张嘴,发现这一点居然是真的。
“那我就什么也不问,”她说,“如果斑斑自己出来,我就顺便观察一下。可以了吧?”
“很自然。”苏珊说。
“谢谢。”
“其实就算斑斑的右前爪真的少了一根脚趾,现在也说明不了什么。”厄尼说道,“厨房前几年也丢过东西,我们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同一只老鼠干的。就算斑斑刚好也符合这个特征,也只能说明它有可能来过这里,不能证明一定就是它。”
汉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说不能走过去喊‘抓到你了’。”
“当然不能。”
“我也没准备那么做。”
“那就好。”
贾斯汀低声对苏珊说:“我觉得他们今天取得了很多一致意见。”
“主要是在谁都没准备做的事情上。”
厄尼听见了,没有理他们,只把放大镜还给丽贝卡:“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这个:昨晚这里来过一只右前爪少了一根脚趾的老鼠。”
丽贝卡点点头,把放大镜收回口袋,“我会把这点记录下来。”
厨房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再少东西。丽贝卡把那几枚脚印记进笔记,只写了“右前爪缺一趾”,后面没有添任何名字;偶尔在礼堂里碰见罗恩,斑斑不是整个缩在他的口袋里,就是根本没有露面,没有哪一次自然到足够让她突然提出想看看它的脚。
既然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这件事便只能暂时到此为止。到了十月底,赫奇帕奇三年级也很自然地把大部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情——至少和一只来历不明的老鼠相比,那件事有明确的日期,而且还包括糖果。
第一次霍格莫德周末定在万圣节。
通知是在星期一早晨贴出来的。丽贝卡从寝室出来时,公共休息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三年级学生,连布告栏最上面那张关于温室更换手套的旧通知都被挤歪了;两枚黄铜图钉不耐烦地敲着羊皮纸边缘,试图把它重新按平。汉娜在人群里站了半天,回来以后便宣布,他们最好先去蜂蜜公爵。
“你昨天还说先去三把扫帚。”苏珊提醒她,她正坐在壁炉旁给草药课手套补一个被咬出来的小洞,那只手套显然不大愿意合作,五根手指一直往她掌心里缩。
“我知道。”汉娜把书包放下,“可我刚才听两个五年级说,到了中午以后蜂蜜公爵会挤得连门都很难进去——他们去年第一次去的时候排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贾斯汀从麻瓜研究课本后面抬起头,表示如果大家的解决办法都是“为了避开人群,所以所有人一起更早去”,结果也许值得再观察一下;汉娜说那至少比明知道会排队还故意晚去强。苏珊没有参与争论,只问他们是不是准备在蜂蜜公爵门口一直讨论到别的三年级学生全都进去。
于是路线问题暂时解决了一半。贾斯汀想去佐科,尽管他十分坚持自己只是“进去看看”,并且声称一个人完全可以在不买粪弹的情况下对粪弹保持学术兴趣;苏珊想去看看几个高年级提过的文具店。丽贝卡则记着埃德温暑假说过的德维斯和班斯,据说那里偶尔能收到停产的旧式魔法仪器和不知属于什么仪器的零件——埃德温还特意告诉她,如果店主也不知道一件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理论上价钱应该便宜些,不过实践中商店往往不接受这种理论。
“所以你第一次去霍格莫德,还要替埃德温看旧零件。”汉娜说道。
“如果正好有。”
“我没有说不好,”汉娜很快补充,“我只是觉得,如果让我姨妈知道巫师村里有糖果店、恶作剧商店和酒吧,而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旧零件,她大概会觉得霍格沃茨把我们教得太认真了。”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蜂蜜公爵。”苏珊说。
“所以我替学校保住了一点名声。”
贾斯汀对此表示赞同。
几个人说着出了公共休息室。那天早晨整个城堡里似乎都比平常更容易听见“霍格莫德”这个词,楼梯上有人讨论佐科,门厅里两个拉文克劳学生正在争论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好;一幅画里的老巫师甚至探出画框,向经过的学生大声推荐猪头酒吧,结果被隔壁画里的老太太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顿。
格兰芬多的三年级同样围在门厅布告栏附近。丽贝卡先看见罗恩,他正比划着向西莫解释佐科里一种会在别人鼻子下面爆开的东西;赫敏站在旁边重新看许可表上的规定,哈利则靠着窗台,显然没有多少兴趣加入他们。
“福吉没有帮你签申请表?”丽贝卡问。
“是啊。”哈利把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准备再去问麦格教授一次——她大概不会签,不过也许学校能给我个例外什么的。反正问一句总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丽贝卡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谢谢,”哈利说,“终于有人没有先告诉我为什么肯定不行。”
赫敏立刻从许可表上抬起头:“我没有说肯定不行,我只是说麦格教授很可能不会这么做。签字不是一项没意义的手续,哈利。学生离开学校一整天,监护人至少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并且明确表示同意。德思礼先生对霍格莫德一无所知当然很荒唐,可这不代表麦格教授就能替他承担监护人的责任。”
罗恩转过头,“赫敏,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我没有说肯定不行’以后,后面通常都会跟一大段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们通常根本没听前面那一段。”
“我听了。”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罗恩停了一下。
哈利趁机说道:“我还是去问麦格教授吧。”
这一次没人反对。
结果也没有特别出人意料。下午,丽贝卡从古代魔文教室下来,在二楼楼梯转角再次碰见他们三个时,罗恩显然已经替哈利不平了好一阵。他正在说,弗农姨父连霍格莫德这个名字都未必念得对,却偏偏有权决定哈利能不能去;赫敏则说她从来没有认为德思礼一家是称职的监护人,可学校不可能因为某个学生的监护人很糟糕,就假装这个监护人不存在。
“麦格教授怎么说?”丽贝卡问。
哈利脸上露出一个不大愉快的笑:“她说,如果没有家长或者监护人的签字,我就不能去。然后她提醒我,小天狼星·布莱克现在还没抓到,所以她尤其不准备为了我破例。”
“这个理由比弗农姨父没签字合理。”丽贝卡说。
“我知道。”哈利说,“可你至少可以先假装站在我这边,然后再告诉我她说得有道理。”
丽贝卡想了想,觉得哈利看起来确实有些失望,于是说道:“那我回来给你带东西。”
哈利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摇了摇头:“不用,贝卡,真的——这是你们第一次去霍格莫德,别因为我去不了,还得一路想着给我捎什么东西。”
丽贝卡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哈利并不是不喜欢别人送他东西,恰恰相反,有时候一只巧克力蛙都能让他高兴半天。只是只要听起来像是别人要为了他多费一点工夫,他往往就会先说“不用”。这一点从前在女贞路就是这样,到了霍格沃茨以后也没改多少。丽贝卡知道,他不是故意和人客气,只是不太习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哪怕对方根本不觉得麻烦,他也总要先确认一遍。
“可我本来就会想到你。”她说。
哈利原本已经转过去一点,听见这句话,又回过头来看她。
丽贝卡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话,不过看他的样子,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我是说,我本来就要去蜂蜜公爵——我要是看见巧克力蛙、滋滋蜜蜂糖,或者别的什么你肯定会喜欢的东西,当然会想到你——想到以后顺手带回来就是了,又不是因为你去不了,我就得替你把霍格莫德重新逛一遍。”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我觉得你把‘不用给我带东西’的意思弄得比原本复杂多了。”
“是你先把‘顺手带东西’理解成‘我要为了你多跑半个霍格莫德’的。”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意思差不多。”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还想反驳什么,最后却先笑了出来。丽贝卡本来还在认真等他的答复,被他这么一笑,也忽然觉得他们站在走廊里为了“顺手带点糖”究竟算不算麻烦争了半天,确实有点傻,于是自己也跟着笑了。
“好了。”她说,“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哈利脸上还带着笑意,想了想:“巧克力蛙吧,或者滋滋蜜蜂糖——你看到什么就随便带点,别特意找。”
“这次是真的随便?”
“是真的。”哈利说,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罗恩告诉你蟑螂堆很好吃,别信他的。”
“我听见了!”罗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那正好,省得我回去再告诉你一遍。”哈利说。
他们正沿着二楼的长廊往前走,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一阵十月底的风把雨点拍在高高的玻璃窗上。墙边一幅画里,穿银色盔甲的骑士正忙着和自己的马争论万圣节晚上应该先去哪个画框喝酒;争到一半,那匹马显然受够了,径自从画框边缘跑了出去,只留下骑士站在空荡荡的草地上,一边挥拳一边喊它回来。丽贝卡多看了两眼,哈利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骑士怒气冲冲地追着马跨进旁边一幅海景画里,没过多久又湿淋淋地退了回来。
“看来它也不喜欢被人安排去哪儿。”哈利说。
丽贝卡转头看他:“你是在替那匹马说话,还是替你自己?”
“现在主要是那匹马。”
这回答让她又笑了一下。
前面的罗恩和赫敏已经到了楼梯口,正巧那段楼梯开始慢吞吞地转向另一边。罗恩一边抓住栏杆一边回头催他们:“你们两个要是还准备继续讨论糖果,最好边走边讨论。我可不想为了等你们再爬一层。”
“来了。”哈利应了一声。
丽贝卡也跟着加快脚步。到了楼梯边,她正准备往另一头走,哈利又回过头叫了她一声。
“贝卡。”
“怎么了?”
“巧克力蛙就很好。”
丽贝卡点点头:“知道了。”
这一次哈利没有再说“不用”,也没再提自己去不了霍格莫德的事。他几步追上罗恩,没多久,丽贝卡便听见前面传来两个人关于蟑螂堆究竟算不算“正常糖果”的争论。赫敏正在十分明确地告诉他们,决定一件东西是否正常的标准显然不能只是罗恩敢不敢吃。
哈利听起来已经没有刚从麦格教授那里出来时那么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