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丽正在给金妮添土豆，手停在半空。

小天狼星立即回答：“还在。”

“我记得那台车原来是麻瓜的型号。发动机是不是改过？我年轻时见过一次，总觉得——”

“亚瑟，你明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

“我知道，莫丽。我只问两句。”

“你每次研究麻瓜东西以前都说只问两句。”

亚瑟只得遗憾地闭上了嘴。过了一阵，他给自己添肉汁时又同小天狼星低声确认了一下摩托的排量；莫丽隔着两个人也听见了，这一回只叫了丈夫的名字，亚瑟便把肉汁壶递给了珀西，仿佛自己刚才一直专心吃饭。

比尔对此见怪不怪。他自己的麻烦来自另一边——莫丽终于把关于头发的意见从“最好修一修”推进到了“饭后我替你剪一点”，比尔坚决拒绝，并且指出自己在古灵阁工作多年，从没有一位妖精认为他的发型影响了解咒效率。

“妖精也不会告诉你耳朵上挂一颗牙很难看。”莫丽说。

“因为他们知道该尊重别人的选择。”

“因为他们只关心金子。”

金妮立即站到了比尔这边。查理提醒母亲，比尔在埃及古墓里待了两年都没有被头发害死，回家两天大概也不会突然发生事故；莫丽回答，这只能说明事故还没发生。小天狼星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在莫丽的视线转到自己头发上以前，十分明智地低下头去吃东西。

甜点端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亚瑟在桌上变出几支蜡烛，暖黄色的火苗一亮，草地深处便显得更暗；小飞蛾飞出来围着烛光打转，克鲁克山仍兴致勃勃地追逐地精，其中一只慌不择路钻进了后门边的橡胶靴，躲在里面疯狂地大笑。

楼上的小猪这时也跟着叫了起来。

罗恩抬起头听了一会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冰淇淋。过了两分钟，又是一阵细细的鸣叫，随后笼子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

“它大概又在里面瞎蹦哒。”金妮说道。

“我知道。”

罗恩又吃了一口冰淇淋。

第三次传来声音时，他终于把勺子放下：“我去看看笼门，那只旧笼子本来就不太牢。”

赫敏提醒他，十分钟前亚瑟刚检查过。

“也许是水碗翻了。”

没人拦他。罗恩进屋以后，弗雷德朝门口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甜点，什么也没说；乔治的嘴角倒翘了起来，也没有揭穿弟弟下午还嫌那只猫头鹰叫得太吵。

等罗恩回来，小猪已经站到了他肩膀上。他解释说鸟一直撞笼门，自己索性带下来，免得它把脑袋撞坏。莫丽叫他吃完以后一定放回去，花园里有猫头鹰不该吃的东西。小猪似乎听懂了自己俨然成为了话题中心，在罗恩肩头兴奋地叫了两声。

半小时后，莫丽看了看表，宣布所有未成年人都该上床睡觉，又很严肃地表明门钥匙不会等人，到时候少一个人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世界杯。

丽贝卡和赫敏被安排到金妮的房间。比尔和查理用了原来的卧室，双胞胎便挤进罗恩那里，连同哈利一共五个人；珀西坚决要求保持自己的房间不动，因为世界杯回来以后还要继续赶报告。小天狼星本来想睡客厅沙发，莫丽从楼梯底下拖出一张旧行军床，铺开时灰尘飞得到处都是，床架还自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它一直这样。”亚瑟保证。

小天狼星弯腰检查了一下床腿：“谢谢你，不过我并没有被安慰到。”

莫丽把被子扔给他：“躺上去就不响了。”

屋子里折腾到很晚才渐渐安静。丽贝卡躺下以后还能从楼板下面听见男人们低低的说话声，具体内容听不清，只偶尔飘上来几个词——“离合器”“改装”“飞起来以后”——金妮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说父亲今晚大概是不会早睡了。赫敏含糊地表示韦斯莱夫人会管，没过多久，楼下果然传来莫丽的声音，之后谈话声小了许多，老房子的木头在夜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窗外有猫头鹰飞过，翅膀扑动几下，很快又远了。

丽贝卡觉得自己才睡着没多久，便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窗外黑得和半夜没有区别，金妮抱着衣服坐在床边，一头红发乱糟糟地垂下来；赫敏跪在地上摸索床底，终于从箱子后面找到了失踪的另一只袜子。丽贝卡看了一眼表，四点一刻。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始穿衣服。

楼下厨房已经生起火，炉膛里一片暖红。莫丽站在大锅前搅粥，锅边的勺子自己一只接一只落进碗里；亚瑟坐在桌旁清点世界杯门票，神采奕奕得与满桌子睡眼惺忪的人格格不入。罗恩把脸埋在手掌里，乔治一边喝水一边打哈欠，弗雷德的头发有半边被完全压平了。哈利戴着眼镜坐在他们中间，看起来也没有真正醒透。

亚瑟今天换上了一身麻瓜衣服，一见几个孩子下楼便站起来给大家展示。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套头衫和一条旧长裤，裤腰太大，只好用一条很宽的皮带束紧；单看每一样似乎都没什么问题，合在一起却使他看上去像是从几户不同人家的晾衣绳上临时借来了一套。

“怎么样？”他期待地问哈利和丽贝卡，“我这样应该不会引人注意吧？”

哈利很厚道地点头：“挺好的。”

丽贝卡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只得昧着良心附和了两声。

这时候小天狼星正好从客厅走进来，于是亚瑟马上又兴奋地问了他一遍。

小天狼星想了想：“别把裤子塞进靴子里就行。”

亚瑟遗憾地哦了一声：“我正准备那么穿。”

“别，你如果真想学普通麻瓜，最好少动一点‘我认为麻瓜大概会这么穿’这个念头。”

“你现在很懂麻瓜了？”莫丽把一锅粥放到桌上。

“我在麻瓜街区住了一个月，总得学会几件事。”

“很好，以后亚瑟买衣服就带你去。”

小天狼星立即说道：“我收回刚才的话。”

亚瑟却已经认真考虑起来，甚至问他萨里郡的麻瓜是不是都喜欢牛仔裤。小天狼星告诉他这种问题最好不要在凌晨四点半讨论，尤其自己连茶都没喝上；莫丽把杯子推给他，顺便叫所有人赶紧吃早餐。

她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到乔治身后。

“你右边口袋里是什么？”

乔治的睡意消失了一大半：“手帕。”

莫丽伸手：“给我。”

“妈妈，现在才四点半。”

“我不需要你教我看表。”

“我是说，你应该再睡一会儿——睡眠不足容易使人产生错误判断。”

弗雷德把脸埋到粥碗后面。

莫丽已经抽出了魔杖：“飞来飞去！”

一颗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太妃糖从乔治口袋里嗖地飞出，越过桌角落进她手中。

桌边顿时安静。

莫丽把太妃糖举起来：“手帕？”

“手帕在另一边。”

“全拿出来。”

双胞胎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屈服——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莫丽只好自己动手。太妃糖从外套口袋、夹克内衬、裤脚翻边里一颗颗飞出来，弗雷德甚至在袜子里藏了两颗；其中一颗擦过罗恩的耳朵落到桌上，被罗恩嫌弃地往远处拨了拨。

“你们为什么把吃的塞进袜子里？”

莫丽已经气得顾不上卫生问题：“我叫你们把这些东西扔掉！整整半年，你们两个把半年时间全花在这种东西上，O.W.L.s却考成那个样子——”

“我们已经把配方改得很稳定了。”弗雷德忍不住说道，“现在舌头一般都在四英尺左右，不会像以前——”

“我不想知道以前有多长！”

小天狼星原先正在喝茶，听见这里还是看向了那堆太妃糖。

莫丽立即说道：“闭嘴。”

“我什么也没说。”

“你正准备问。”

“这也归你管？”

“在我的厨房里归我管。”

小天狼星端起杯子，接受了这个理由。弗雷德却偷偷向他比划了一个长度，莫丽猛地回头，他马上低头喝粥。

离开陋居时，月亮仍高高挂在天上。清晨的草湿得厉害，他们穿过院子没几步，裤脚和鞋面便沾满了露水。莫丽站在后门叮嘱亚瑟保管好票，又叫孩子们别落下东西；她说话时还握着刚没收来的那一把肥舌太妃糖，双胞胎因此显得气鼓鼓的，甚至没跟母亲道别。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扇亮着的窗子也没有，石屋和树篱在月光下只剩模糊的轮廓；一群人走在路上，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出了村庄以后，小路渐渐收窄，前面的白鼬山黑压压地伏在晨雾后面，这才从东边地平线透出一层很淡的灰绿色。

哈利赶上亚瑟：“世界杯真的会有十万人吗？”

“差不多。”亚瑟说，“来看世界杯的巫师来自世界各地，总不能全挤在今天上午赶到。买便宜票的人两个星期前就已经陆续往营地去了，也有人会坐麻瓜的交通工具，不过人数不能太多。会幻影显形的巫师有专门的地点，其他人大多靠门钥匙。英国各地一共安排了两百把左右，每一把都有自己的出发时间。”

“所以我们的是五点零七分。”丽贝卡说道。

“对。再过几分钟也许就有另一把从附近别的地方出发。这样一批一批错开，到了营地那边也来得及登记。”

“为什么要用旧靴子之类的东西？”

“越不起眼越好。”亚瑟兴致很高，只要谈到魔法交通便完全忘了时间有多早，“如果把门钥匙做成漂亮的东西，很容易被麻瓜捡走。你可以想象，一个人把它带回家，到了指定时间突然连人带东西一起消失，会造成多大的麻烦。我们以前真碰见过——”

他开始讲一只旧轮胎被麻瓜男孩滚回家的事故。故事还没说完，他们已经到了山脚。坡路比远看陡得多，没爬多久便没有人再愿意浪费力气说话；脚下到处是看不见的凹坑，偶尔还会踩到湿滑的泥。

丽贝卡前面的哈利忽然往旁边滑了一步，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晃了晃。查理伸手扶了她一下，顺便提醒他们尽量踩颜色浅些的草，黑一些的地方通常积水更多。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哈利喘着气问。

“保护区有一半地方都比这个难走。”

小天狼星在后面说道：“另一半还有龙。”

“有龙反而容易看见。”

哈利笑了一声，随即又把力气省下来爬坡。越往上走，山风越冷，丽贝卡的指尖被冻得发僵；弗雷德和乔治一路都没再提被没收的太妃糖，罗恩只顾低头看脚下。亚瑟隔一会儿便掏出怀表，到了最后一段陡坡时，表盖打开的声音几乎成了唯一规律出现的响动。

地势忽然平了下来。

他们登上山顶时，东边已经比刚才亮了不少，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低处横着一层灰白的晨雾。亚瑟摘下眼镜擦了擦，告诉大家还有将近十分钟，时间刚好。

众人正准备分头寻找门钥匙，山坡另一边传来一个很响亮的声音：“亚瑟！这里！”

两个身影从微明的天色里走过来。年长的男人身材结实，脸晒得发红，留着短短的棕色胡子；塞德里克站在他旁边，背着包，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丽贝卡快乐地叫了他一声，塞德里克还没来得及多说，他父亲已经热情地同亚瑟握起手来。

“我们两点就起来了，”阿莫斯·迪戈里说道，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自豪，“走了好一段路。等塞德明年考过幻影显形就方便了，我敢说他准能一遍过。年轻人嘛，学什么都快。”

塞德里克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爸爸。”

亚瑟笑着介绍大家。阿莫斯显然认识韦斯莱家的几个孩子，见到丽贝卡时也停了一下：“哦，我在报纸上看过你——那几个把布莱克案翻出来的学生之一，是吧？塞德里克也提过你。”

丽贝卡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翻出来”这个说法，只得说了声你好。

随后轮到哈利。

阿莫斯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哈利·波特？当然！塞德跟我们讲过去年那场比赛。我当时就告诉他，这事将来可以讲给孙子听——打败哈利·波特，可不是谁都有机会！”

哈利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不大自在，弗雷德和乔治也同时皱起眉。

“哈利当时从扫帚上掉下去了，爸爸。”塞德里克说道，“摄魂怪进了球场，我跟你说过很多遍。”

“我知道，我知道。”阿莫斯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总是这么谦虚。不过比赛结果就是结果，对吧？你没有从扫帚上掉下来。年轻人，赢了也用不着不好意思。”

塞德里克看起来很希望自己此时有资格幻影显形。

亚瑟及时掏出了怀表：“差不多该准备了，附近还有别人吗？”

“洛夫古德一家早过去了，福西特没弄到票。这一带应该就只有我们。”

丽贝卡这时才注意到阿莫斯脚边放着一只旧靴子。

那东西比她想象中的门钥匙还要不起眼。皮子已经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灰褐色，鞋帮歪向一边，边沿有点发霉，鞋底还粘着干掉的泥；如果在路边看见它，丽贝卡觉得自己确实不会产生任何把它捡回家的念头。

“这是门钥匙？”

“正是。”亚瑟很满意她的反应，“你看，选得多好，麻瓜绝不会碰。”

小天狼星打量了一下那只靴子：“巫师如果不知道用途，大概也不会碰。”

阿莫斯把靴子放到草地中央，人太多，还大多背着包，围成一圈颇费了些工夫。查理把背包往肩上提，双胞胎往里面挤了挤，罗恩差点踩到金妮的鞋。亚瑟告诉第一次用门钥匙的人，用一根手指碰着即可，不必真的抓紧；等时间一到，会有一种被猛地向前拉走的感觉，落地时尽量站稳。

“尽量？”丽贝卡问。

罗恩说道：“第一次很难。”

赫敏马上看向他：“你以前用过？”

“没有，我听爸爸说过。”

“那你刚才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一样。”

“我只是在提醒你。”

“还有一分钟。”亚瑟说道。

所有人只得停止讨论。山顶的风刮得衣角猎猎作响，天边已经露出一点极淡的晨光；十几个人弯腰围着一只发霉的旧靴子，倘若此时真有早起的麻瓜爬上山来，大概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们在干什么。

丽贝卡把手伸过去，在鞋帮边缘挑了一小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地方。哈利的手就在她旁边，罗恩和赫敏从另一侧挤过来，小猪没有跟着，它被莫丽留在陋居——罗恩临出门前又确认了一遍，虽然他坚称只是怕母亲忘记给它喂东西。

亚瑟一直盯着怀表。

秒针走到最后一圈时，他低声说道：“准备好——三——”

风吹过草地，那只旧靴子一动不动。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