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拎着水壶追上来时,哈利、罗恩和赫敏已经沿着小路往前走了一段。三个人走得不快,罗恩隔一会儿便要回一次头,被赫敏剜上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忽然对身后一大片被踩倒的杂草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清早的薄雾已经退到树林下面,阳光把整个营地照得湿漉漉的。昨晚还谨小慎微地假装普通麻瓜的巫师们显然已经开始松懈下来,一根砖砌烟囱从淡蓝色帐篷顶上慢吞吞升起来,主人发现以后吓了一跳,抓住烟囱拼命往下按;那东西倒很顺从地缩了回去,不到半分钟,却又从帐篷后面探出头来,变本加厉地喷出一团白烟。
路边一家法国巫师正围着折叠桌吃早餐。男主人穿着一件蓝得晃眼的丝绸睡袍,端着平底锅,同妻子飞快地争论着些什么。两个人越说越激动,谁也没顾上锅里那四只煎蛋——最后大概连煎蛋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忽然齐刷刷地翻了个面,成功避免了被烧糊的命运。
罗恩看得如痴如醉,险些一脚勾上一根帐篷绳。赫敏及时拉了他一下,才没有让他一头栽进煎锅里。
“罗恩,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儿前面?”赫敏不耐烦地说。
“我看着路呢。”罗恩看起来很不服气,“我只回头看了两眼。”
“两眼?”赫敏重复道,“你的眼睛都快长在那口锅上了。”
“拜托,赫敏,”罗恩说,“咱们又不是每天都能碰见会自己翻鸡蛋的锅——说实在的,你就一点儿都不好奇?”
“她恐怕顾不上好奇,”哈利在旁边挖苦道,“她大概正忙着看着某个韦斯莱,免得他真栽进锅里,变成法国人的早餐。”
丽贝卡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罗恩本来想反驳哈利,听见她笑起来,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可是很快又变得欲言又止起来——他显然已经憋了一路,脸色憋得和头发一样红,像一只人形的红气球。
“其实吧,”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们以前一直以为你跟厄尼已经在谈恋爱了。”
赫敏猛地转过头:“罗恩!”
“你干吗?”罗恩说,“我又没说什么坏话——再说,难道你原来不是这么想的?”
赫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跟我怎么想没有关系。”
丽贝卡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不管你们怎么想——可是我们没有在谈恋爱。”
“哦——”罗恩说。
丽贝卡转头看他:“你在‘哦’什么?”
“我没‘哦’什么。”罗恩赶紧解释,“我只是没想到。我是说,你们两个平时总在一起,还会一起去霍格莫德,麦克米兰给你写信,你——”
“罗恩。”赫敏又叫了一声,这一次语气已经相当危险。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罗恩举起一只手,“我只是解释一下,又没有打算检查她的猫头鹰。”
哈利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绕开一片泥地,鞋尖碰到一颗小石子,顺脚把它踢进了草丛。丽贝卡正好看过去,发现他的嘴角绷得有点紧。
罗恩很快也发现了,问他:“你又怎么了?”
哈利抬起头,显得有些恼火:“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突然摆出这种脸色。”
“我一直就是这种脸色。”
罗恩认真瞧了他两眼:“真的吗?你以前可没这么难看。”
赫敏一下笑出了声。
“很好笑吗?”哈利不高兴地问。
“没有。”赫敏连忙说,可嘴角还在往上翘。
罗恩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哪里好笑。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说道:“再说,你们一起长大是没错,可你毕竟又不是她哥哥——贝卡跟谁谈恋爱,你在意那么多干吗?厄尼人又不坏,我以前可没听你说过他有什么不好。”
“如果你愿意仔细听人说话的话,”哈利猛地转过头:“贝卡说他和厄尼没在谈恋爱。”
过了一会儿,他才皱着眉嚷起来:“不对,谁在意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罗恩被吼得怔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关我的事,”哈利很快地说,“我又没说厄尼哪里不好。”
“我也没说你说了。”
“那你还跟我讲这些干吗?”
罗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行吧,算我多嘴。”说完,他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干脆闭上嘴,摆明了不打算再搭理哈利。
哈利把脸转回去,又一脚把路边另一颗小石子踢进了草丛。
他心里忽然有种来势汹汹又莫名其妙的烦躁。罗恩有一句话倒没说错——厄尼的确没什么不好。恰恰麻烦就在这儿。他成绩不错,人也正直,对丽贝卡又一向很好;他们从小认识,在学校里也总待在一块儿。哈利以前见惯了,根本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可“谈恋爱”三个字一说出来,事情忽然就有些不一样了。
哈利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个人并肩走在霍格莫德的样子。再往下,脑子竟擅自添上了牵手的画面——这已经足够叫他不舒服了——接着居然还有拥抱,然后……
接吻。
哈利差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梅林啊,接吻?
丽贝卡?
他的耳朵莫名热了起来,立刻觉得这个想法荒唐极了——丽贝卡才多大?在哈利意识里,她仿佛昨天还跟他一起蹲在地上做些只有小孩子才觉得要紧的事,现在居然有人要跟她接吻了?
哈利皱着眉,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
丽贝卡正低着头,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栗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她嫌碍事,随手往耳后一别,又继续往前走,哈利这才发现,她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了——好像也不只是头发——她比以前高了不少,刚才追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仰视他了。她脸上原先那点孩子气的圆润也褪去了,下巴和鼻梁的轮廓清晰了不少,尤其是低着头的时候,侧脸看上去竟有些陌生。
哈利盯着看了两秒,又开始回想刚刚丽贝卡和厄尼站在一起的画面,竟然意外地觉得有点……登对。
一想到这里,哈利看厄尼更不顺眼了。
这实在很不公平,哈利马上又为此恼火起来——主要是在恼火自己。厄尼什么也没做,甚至连罗恩都承认他人不错,自己凭什么突然对他百般挑剔?
哈利闷着头走了几步,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把丽贝卡当妹妹吧。
这很合理——至少哈利觉得相当合理——罗恩要是哪天忽然听说金妮在跟谁谈恋爱,多半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说不定还会比他现在夸张得多。
想到这里,哈利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于为什么一想到丽贝卡和厄尼接吻,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热——哈利认为这件事完全没有继续研究下去的必要。
身后那位法国巫师突然吵得更凶了。他刚把平底锅夺回来,那四只煎蛋便整整齐齐从盘子跳回锅里。女主人用法语说了一大串什么,平底锅啪的一声自己扣到了桌面上。
罗恩回过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哈利!”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几个人一起回过头去。
秋张——一个漂亮的拉文克劳女生,正和两个拉文克劳女生从另一条小路走来。她没有穿校袍,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绿相间的细带。看见哈利,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哈利也赶紧挥手——完全忘了刚打回来的水还在手里。
水一下从边沿荡了出来,先浇湿了大半截袖子,又沿着裤腿一路淌进鞋里。哈利慌忙把家伙什儿扶稳,不过显然太迟了,鞋底已经发出了一声极不体面的湿响。
秋吃惊地睁大眼睛:“哈利!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没有,没关系。”哈利飞快地说,脸已经红了,“是我没拿稳,只是洒了一点儿,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罗恩在后面发出一声极短的怪响。
赫敏立刻踩了他一脚,罗恩发出一声惨叫,见秋张转过脸来,罗恩只得挤出一个假笑:“糟糕,踩到石头了,有点疼。”
秋显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不过她很好心地没有嘲笑哈利,只说道:“我们刚从水龙头那边回来。那里有两个巫师为了谁排在前面吵了差不多十分钟,后来水龙头自己转过去,替他们后面一位老太太把桶接满了。”
哈利这才笑起来:“那水龙头倒比他们两个聪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秋笑着说,“后来他们又开始争论水龙头是不是故意羞辱他们,我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个已经要去找魔法部投诉了。”
“投诉一只水龙头?”丽贝卡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公共设施服务态度过于恶劣。”
哈利笑得更厉害了。
“我倒觉得它挺有性格。”秋说,“后来它还把其中一个人的鞋子灌满了水——”
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到哈利湿透的鞋上。
罗恩猛地低下头。
哈利的脸更红了。
秋看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很快换了个话题:“你们住这边?”
“嗯,就靠树林那一片。”哈利说,“你们呢?”
“我们住保加利亚那边。”秋笑了笑,“我妈妈今天早上差点被克鲁姆吓死。”
罗恩一下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嚷嚷脚疼了:“克鲁姆怎么了?”
“不知道是谁把一张海报立在我们帐篷门口,差不多有门那么大。”秋说,“我妈妈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克鲁姆阴沉着脸站在外面,还以为他在门口盯着我们看了一整晚。”
罗恩听完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怕,甚至隐隐兴奋起来:“那不是挺好吗?一睁眼就能看见克鲁姆。”
丽贝卡转头看他:“他一直皱着眉呢。”
“那又怎么了?”
“要是我一大早睁开眼,就看见有人站在床边用这副神情盯着我,”丽贝卡想了想,“我大概会先回忆一下自己昨天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秋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后面有人叫道:“秋——等等!”
塞德里克从两顶帐篷之间赶了上来,一只手拿着两瓶南瓜汁,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张已经被翻得有些不像样的营地地图。地图的一角被风吹得不停翻卷,上面那枚小小的指南针正徒劳地转来转去,仿佛连它也不知道迪戈里一家究竟打算往哪儿走。
“你把这个忘了。”塞德里克把一瓶南瓜汁递给秋,“我妈妈叫我给你送来。哦——我们也找到地方了。她刚才把地图拿反了。”
秋接过瓶子,忍不住又笑起来:“我就说你们走错方向了。”
“是啊。”塞德里克说,他脸上露出一点相当无辜的神气,眨了眨眼:“可是她当时看起来非常有把握。”
“所以你就跟着她走了?”
塞德里克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笑着说:“我想,跟自己的母亲争论地图该朝哪边拿,从来都不是什么特别明智的主意。”
秋笑着摇了摇头:“你明明知道她拿反了。”
“我知道。”塞德里克诚恳地说:“所以我一路都很有把握地跟在她后面。”
秋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用手里的南瓜汁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塞德里克朝旁边让了让,还是笑着,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完全站得住脚。
一阵风从营地上吹过去,附近一顶帐篷烟囱里冒出的紫色烟雾被吹成了长长的一条,那张地图也“啪”的一声掀起来,正好拍在塞德里克下巴上。
秋赶紧伸手替他按住。
“哦,别——”
“我没动。”塞德里克说。
“我知道,我在跟地图说话。”
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塞德里克回头望了望:“啊,我得走了。我爸爸还在等我——而且现在恐怕最好别再让他一个人看地图。”
“我也该回去了。”秋说。她转向哈利他们,笑着挥挥手,“那么,待会儿见。”
塞德里克朝他们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转身走了。风把秋的头发吹到肩后,塞德里克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秋侧过脸看他,很快又笑起来。他们就这样沿着帐篷中间的小路走远,很快混进了那些戴着各种颜色高帽、披着国家队围巾的人群里。
哈利望着秋和塞德里克的背影,只觉得心情比刚才更郁闷了。他抑郁地迈开步子,鞋里立刻传出一声湿漉漉的响声。
他没有理会,继续闷头往前走。
咕叽。
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