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推开书房门时，郭嘉已经续了三壶茶。

“主公回来了。”郭嘉把手炉搁在案角，从袖里取出一张签纸递过来。

“兖州急报，青州那几十万人马过了济水，前队已到亢父。刘岱的先锋在任城界上吃了场败仗退回来了”。

“仗才开个头。”刘亮看完把签纸放回案上。

“他决定出城迎战那日就注定败局。几十万人裹家带口，杀是杀不完的。可兖州兵离了坚城就收不回去了。”

刘亮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鲍信拦了，没拦住。”

“主公，兖州要换人了。”郭嘉道，“刘岱此战必败，曹孟德等的就是这时候。等他接下兖州收编这几十万人，正赶着春耕。往后两年他都没空往西看。豫州东边换了这位邻居，两年内都是好邻居。”

“照你这么说，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咱们州学都办了三科了。”郭嘉笑了一声，“这一仗打完，兖州的文武就该请曹孟德入援，只怕这会儿已经有人在写请人的表章了。”

“东界的棚还得再添。”他把大氅解下来搭上椅背，“兖州一乱，过界的人只会更多。棚区不拆，樊阿带一半学生守到春后。”

“陈乐的疮痂落净了么？”郭嘉问。

“还挂着呢，在家闲得发慌，天天念叨着要出来。”

郭嘉道：“叫他多养几日。时候不早，主公早些歇着。”他揣起手炉，去了。

郭嘉走后，刘亮把那张签又看了一遍才收进匣里。

兖州那边的事，豫州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家墙在垒的高些。

.

回城第二天，顾皓月先去了医学院。

她绕到后头药圃，跟华佗站在篱边说了好一会儿。临走，她把祁姜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

当天下午，医学院的医工分四路下乡，专看各乡的牛。交代只有一句：发过痘的牛，单独隔出来喂，哪乡哪户，都记下来。

隔日荀绍从县里回城述职。

“县里越冬的流民，安置了四百来户，开春的种子粮已发到乡。”

“可有什么难处？”刘亮上下打量着荀绍，走时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身条抽高了一截，人也晒黑了不少。

“耕牛还缺三十来头，下官已跟邻县商量着借，秋后还。”荀绍说得一板一眼，“公，下官回城时绕道去了一趟州学。”

“如何？”

“新学馆立在半山腰，背山面水，景色秀丽，令人过之而忘返。”说到这个，荀绍来了精神，“下官去的那日，正赶上颖先生讲《左氏》。”

荀彧问：“可是荆州那位颖容先生？”

“正是。先生早些年避乱荆州，聚徒千余，这一回来阳翟，跟来的学生就有百十号。”

说起这位大儒，荀绍方才有些少年气：“起先外头人都不信，都拿这事当笑话讲。”

荀彧道：“早几年，是豫州的人往荆州去。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刘亮听着：“听讲的人里有荆州来的？”

“有。下官同一个打荆州跟来的士子攀谈了几句，他说刘景升捧着太守的印挽留先生，颍先生都没有接受。这一回先生北上，他们几十个学子商量好了，先生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先生几时到的阳翟？”

“一旬前，那会儿公还在东界。颍公在城里寻了个小宅子，学生们都在学馆馆舍住下了。”荀彧道。

“束脩从州学出。”刘亮道，“把讲期抄一份送府里来。哪日得空，我也去听一听。”

“我这就去回蔡公。”荀彧说。

荀绍见说的差不多了，凑到刘亮跟前：“公，绍有个不情之请。县里的事能不能另派人去？学生想入州学听先生们讲书。”

刘亮放下手中文书，抬眼看他。

“县里的事，如今谁接得下来？”

荀绍瞬间有些蔫头耷脑。

“那头离不开你。”刘亮说，“想听讲，县里到州学一天脚程，休沐日你去又没人拦你。明年再说。”

“……下官省得。”荀绍揖了一礼，退出去了。

戏志才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哑然失笑：“你这族侄，念书的瘾比当官还大。”

荀彧也跟着笑了一声。

.

又过两日，东界窦五遣了个老卒回城。

“回禀使君：棚区新收的人里进来十几个兖州的败兵。问起外头的仗，说是他们府君亲提全州的兵，往寿张去了。”

“败兵怎么安置的？”刘亮问。

“窦五叫单独圈了一处，兵器收缴，一日两餐照给。”

“做得对。想留的屯田，想走的给粮。注意别让他们闹出乱子。”

老卒领命去了。荀彧望着他出堂：“全州的兵都压去了寿张，兖州内里就空了。”

郭嘉坐在边上摇扇子，没接这话。刘亮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兖州那头的局势，却如奉孝预判一般。

.

隔了两日，讲期送到府里。刘亮换了身寻常的袍子，带着典韦上山。

过了碑林，就是医学院的药圃。再往上，听讲的人三三两两，衣裳各色都有，听着口音有不少外乡人。

两个人在后头廊下寻了个角落坐下。

开讲前，边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士子跟刘亮搭话：“两位也是来听讲的？”

“头一回。”

“那你可赶上了。”老士子道，“先生讲左氏，别处听不着这个讲法。老朽从河东来，路上走了二十来日。”

“二十来日，就为听讲？”

“起先是奔蔡公、卢公来的。到了这儿，听说颖容先生来了。”老士子朝讲堂抬了抬下巴，“老朽黄土埋到脖子了，能听一回是一回。”

正说着，讲堂前头敲磬，三声后，先生登台。

颖容今日讲的是邲之战，老先生说起这段内容，妙趣横生，也不掉书袋，刘亮听得津津有味。颖先生说到楚子大胜，不筑京观时把手里的书扣在案上：“武字怎么写？止戈为武。”

有个学生站起来问，先生，那打赢了算什么？

“算没输。”老先生说。

提问学生楞了下，反应过来笑出声来。

散了讲，学生们围着先生不忍离去，老士子也挤在人堆里往前咕涌。

两个荆州学生从刘亮身边过时，一路还在争论，一个说晋人输在轻敌，另一个说输在将帅不和，一路争到山下也没辩出个结果。

下山的路上，典韦挠头：“哥，老先生讲得怪好听，就是俺一大半没听懂。”

“能听懂几句，就不算白来了。”

“……嘿嘿，那俺回头喊营里的兄弟们得空了，也来听听。”典韦挺得意。

回来的路上俩人顺道去看陈乐。

到时陈乐正在躺椅上歪着晒太阳，身上盖着件毯子，脸上的疮痂没落净。他正无聊的啃着脆梨，见刘亮进来，扔了梨核，毯子一掀坐直了。

“哥，我这脸上要是留了印子，往后算不算工伤？”

“……”刘亮坐下后，盯着他脸上看了几秒，“算吧！”

“那今年我营里的配弩……”陈乐立马打蛇随棍上。

“唔……加。”

“还有刀，我也看了，今年我想再扩三千人，这预算你看……”陈乐搓了搓手，脸上没掉的痂配上这表情，更辣眼睛了。

刘亮闭了闭眼，不看他：“咋，你还想讹人？”

“脸是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