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长明村的信儿后,甄五连夜就赶了过来,他这一趟本来是来结镜子货款的,进屋先递了一张薄绢过来。
刘亮看完,把绢递给顾皓月。
绢上说的是去年那四面随表进上的镜子,年前送进去的,过了年宫里有了回音。回音不长,只说赐了几样东西下来给上表的人,又说天子拿着那面镜子照了照,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就一句。前后再没有别的。
“侯爷。”甄五坐在那儿搓着手,“就这一句,够了。”
“怎么讲。”
“上头问了一句‘哪里来的’,底下就会有一百个人要知道哪里来的。”甄五说,“我从年后到现在,收到的托请有十九家。有太守家的,有中常侍手底下人的,有一家是从冀州追到中山又追到我铺子里的。”
十九家。刘亮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这里头有多少是冲着镜子来的,有多少是冲着那句“哪里来的”来的,他分不清。分不清的东西,先按最坏的那个算。
甄五抬起头,那张圆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我来是想跟侯爷再要一个数。”
“你要多少?”
“一个月四十面。”
“二十。规矩既然立了,轻易不会改。”刘亮从旁边端过来一个盘子,盘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拳头大的、切得方方正正的皂,一个小陶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漆盒。
他将托盘推到甄管事面前。
“镜子虽加不了,但有这三样。”
甄五拿起那块皂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什么?”
“洗手洗身的。”
刘亮让人端了一盆水来,当着他的面把手在锅底摸了一把,摸得漆黑,然后拿那块皂搓了三十秒,冲干净,把两只手举起来给他看。
甄五盯着那双手,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这一块能用多久?”
“一个人洗手,两个月。”
“多少钱?”
“甄管事先别问价。”
当天晚上刘亮把王皓也叫了来。两个商人隔着一张几坐着,一个圆脸带笑,一个黑着张脸,谁也不理谁。
刘亮直接把话讲开了。
“我要开两条路。”他说,“一条往北,走中山、走冀州、走洛阳。这条路是甄管事的。”
甄五点头。
“一条往南。”刘亮说,“南阳,新野,再往南我不管。这条路我要交给王掌柜。”
甄五的笑僵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我甄家北边南边都跑得动,何必分两家。
“因为分两家便宜。”刘亮说。
“这话我不懂。”
“甄管事跑南阳,来回要多久?”
“两个月。”
“王掌柜跑南阳,来回要多久?”
王皓开口了,声音又直又硬:“十九天。快的话十七天。”
甄五转过头看他。
“这条道我跑了十一年,闭着眼睛能说出哪个亭长要钱、哪个渡口三月涨水、哪一段路上有绿林。”王皓说,“我不跟甄管事比大,我跟甄管事比快。”
甄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侯爷这个分法,我认。我只求一样:南边的货,不许倒回北边来。”
“这一条我答应。我再加一条:北边的货,也不许倒到南边去。”
甄五怔了一下,笑了。
“侯爷这是护着我。”
“我是护着这两条路。”刘亮说,“两条路要是打起来,最后打死的是价钱。价钱死了,咱三家一块儿完。”
真正把王皓留住的,是最后那一条。
甄五走了以后,刘亮把定的条款一条一条讲给王皓听:南边独家,价钱由长明村定,他抽二成;掺假的、私自加价的、把长明的印借给别人用的,一次断货,永不再给。
王皓一条一条听完,都说中。听到最后他问了一句:“那要是货断了呢?”
“什么叫货断了?”
“公这个东西,是村里做的。”王皓说,“村里要是明年遭了灾,要是炉子塌了,要是公这儿出了别的事,我车队十几个人,五辆车,一年只跑这一样货。可要是货断了,这十几个人吃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刘亮看得出来,这个问题他不是今天才想的,他在这个村里住了二十天,每天蹲在工坊门口,想的就是这个。
“我答应你一样。”刘亮说,“从今年起,长明的货,无论哪一年、什么缘故断了,你手里存的货,长明按你进价原样收回来。”
王皓的脸绷住了。
“公再说一遍。”
“你进多少,我按你进的价,收回多少。”
“那要是货砸在手里卖不动呢?”
“也收。”
“那公不是白亏?”
“我亏的是钱。”刘亮说,“你要是亏了,就是十几个人。”
王皓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几息过后,他仿佛相通了什么关窍,他缓缓起身把腰上那串麻绳解了下来。
他没有摊开,只是攥在手心里看,声音艰涩:
“公可知道我今年多大?”
“不知。”
“四十一。”他说,“我今年四十一了,我十六岁开始跟车,二十岁自己拉了个车队。这二十五年,我前后换过五个东家。”
“头一个,我跟了他八个月,他往酒里兑水,我跑了。”
“第二个,我跟他四年。有一年道上遭了劫,我替他保住了三车布,身上挨了两刀。”他抬手指了指颧骨和胳膊上的两道疤,“回去后他给我加了一成。结果第二年他嫌我价高,把我换了。”
“第三个死了、第四个跑了、第五个是去年,他跟我说,我只管进货,别的不用管。结果进了六十坛假酒。”
他抬起头。
“我跑了二十五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货砸了我收回来’。”
“我只听过‘这是你自己的事’。”
刘亮没有说话。
王皓把那串绳子重新系回腰上。系完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刘亮很恭敬郑重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得很重,额头碰到地面。
“公若不嫌,我这五辆车、十几个人,往后归公。”
刘亮把他扶起来:“我不要你的车。”
王皓愣住了。
“我要你的人。”
“可我手底下的伙计——”
“他们是你的人。”刘亮说,“我要的是你。”
王皓的车队加入后,第一次走商放在了月底,三辆装酒,一辆装犁,还有一辆最小的,这次只装四十块皂和十二只漆盒试试水。
香皂的每一块上,张铁都烙着一个字。边上搭把手的柱子问他:“师傅,恁烙字干啥,这东西不是用着用着就没了吗?”
“你懂个屁!”张铁说,“他使到这个字看不见了,他就得再买一块。”
后来这批皂在南阳那边流开,传回来的话是这样的:那边的人家把这个东西摆在盥盆边上,来了客人特意让人看那个字,说这是颍川长明出的,别处没有。
用到看不见那个字的,人家就说这家是常年用得起的。
车队出发的那天早上,王皓没有立刻上路,他先是去了一趟村西那间学堂。
去的时候刚散早课,屋里空了一半,邴让正在收沙盘。王皓走进去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摆在面前。
巴掌大的木片,上头拿炭写了六个字。
壹。贰。叁。拾。佰。仟。
邴让抱着沙盘走过来,看了看那块木片,又看了看这个坐在娃儿位子上的黑脸汉子。
“先生。”王皓抬起头,“我能不能学?”
邴让把手里那摞沙盘放下,从最上头拿了一个下来,搁在他面前。
“你识得几个字?”
“六个。”王皓指了指木片,“就这六个。”
“这六个谁教的?”
“顾先生。”
邴让哦了一声,拿起竹签在沙上写了两笔,把沙盘转过去。
“我先教你一个。”
王皓低头看那两个字。
“这念什么?”
“这个念王。”邴让说,“这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