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和人也是数。他今天查的是钱。等咱们没钱了,他就查地。等咱们地也没了,他就查丁。”
“查到最后,咱们要是什么都没有了呢?那就没人来了。”顾皓月说,“因为咱们死了。”
陈乐把碗往地上一放。
“操。”
他这一声骂得很轻,可是骂完他就没话了。
刘亮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咱仨去年三月刚过来没几天,你还记得你有天夜里当时说了啥吗?”
陈乐愣了一下:“我说啥了?”
“你说,哥,这破地方想吃个火锅都找不着,要是黄巾真打过来了,咱找个山沟一钻,种两年地,什么皇帝什么诸侯都跟咱没关系。”
陈乐低下头。
“我他妈当时真那么想的。”
“我知道,我当时也是。”
“我甚至比你还想。”
他抬起头看着夜里那片黑黢黢的山头。一阵风过来,把灶房檐上挂的一串干葱和茱萸吹得撞在一起,哗啦啦响。
“我今天想明白的第二件事。”刘亮说。
“咱们这一年,一直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咱们觉得,只要咱们不惹事,事就不来惹咱们。咱们把这个当成了规矩。”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规矩。这他妈是运气。”
“咱们运气好了一年。”
“运气好的原因是,去年这地方在打仗,没人腾得出手来看我们。”
“今年仗打完了,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开始四下里看:哪儿有肉。”
“去年这时候,皇甫嵩在忙着打仗,朱儁在忙着打仗,郡里的官在忙着报功,京里的官在忙着分黄巾这块肉怎么切。”
“没人顾得上问,颍川角落里啥时候多出来一个屯田督尉、一个五百多口人的村子,账上竟然有一百七十万钱。”
“今年不打仗了,大伙儿闲下来了,才想起来该问一句:这块肉,是谁的。”
他把两只手摊开。
“咱们这一年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把自己养肥。一块不会咬人的、还很听话的肥肉。”
顾皓月开口:“所以低头没用。”
刘亮冷笑了一声,接着她的话说道:“这世道,弱者连低头的资格都没有。”
陈乐坐在那儿,把地上那个空碗捡起来,拿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哥。那咱们要干嘛?”
刘亮没有立刻答,他坐在墙根底下,抬头看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出来的夜空。
“去年这个时候,我只想着种个地,在这个狗屎糟烂的世道活下去。”
“我他妈只想种个地。”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我想种地,这个愿望本身没有毛病。”
“毛病在于,我想种地的时候,别人不许。”
“我要是想接着种地,”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比得很轻,“我就得有一样东西,让那个不许我种地的人,不敢来说这句话。”
陈乐盯着他:“啥东西?”
“权力。”刘亮说。
“让别人不敢动我,即使想动也要掂量下自己腕子的权力。”
想起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刘亮讽刺地说道:“好名声没用。咱们名声够好了,御史来的时候一样笑着看账。结果如何呢?”
顾皓月就一句:“位子不同。”
刘亮转过头看她。
“你今天上午陪那个御史坐了两个时辰。你是关内侯,屯田督尉。他是六百石的侍御史。”
“论爵你比他高。他一进门就把这个说出来了。可你在那两个时辰里,一直是他问你答。为什么?”
刘亮没答。
“因为爵是虚的。”顾皓月说。
“即便他只是个六百石的御史,他手上的权力足以让上头的人忌惮我们,甚至碾死我们。”
“他手里有一张写着便宜行事的纸。那张纸不值一钱,可它比咱们一年一百七十万管用。”
“刘亮,我不是要你去做官。我是说,咱们这一年一直算错了一样东西。”
“咱们算的是收入、成本、风险。从来没算过这样最贵的东西,权力。”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还坐在那儿。
坛子空了,谁也没醉。
陈乐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先把王皓弄回来。”
刘亮点头,最终给这事一锤定音。
“嗯,先把人弄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刘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
“陈乐。我今天说的这些,别跟外头人讲。”
刘亮站在那儿,天边刚有一线灰白。
“咱们这一年过得挺好,是因为没人真心要弄咱们。这话说出去,村里人会怕。”
“我懂。”陈乐说,“说出去,跟自己认怂也没两样。”
“不是认怂。是没必要让五百多口人跟着咱们一块儿睡不着。咱仨扛着就行。”
陈乐点了点头。
顾皓月把三个碗摞起来,抱在怀里,也站起来了。
“刘亮,我今天头一次觉得,我这本册子上有一样东西是写不清的。”
“不被人随便拿捏,一年要花多少钱。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不用算了,皓月,你记得流寇来袭那次吗?”
“记得,咋了?”
“当时我说,与其缩着等死,不如换个活法。今时今日我方才明白,在这个世道,不是本分就能活下去的。”
天边那道灰白褪去,晨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