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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衙署的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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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一惊。

“核曹。”刘亮转过身,“不管钱、不管粮、不管人。只管一件:核算。各曹的账,核曹都要过一遍。核曹不能改各曹一个字,只能算,算完写在纸上,贴出来,谁都能看。”

卫主簿那张白净的脸,一点血色都没了。

“府君,”他声音低下去,“核曹掾……何人?”

刘亮往侧后看了一眼。顾皓月稳步从堂侧走出。

一百多道目光刷地转过去。来人竟是个二十上下的妇人。堂上静了一瞬,最后一排,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怎可……一个妇人。

刘亮没发作。

他抬手,指了指那块板。

“这二十三张纸上的数,是这位顾先生四日算出来的。她算的时候,用的是仓曹自家的账。一百一十九卷,她只看了三日。”

他扫过满堂。

“今日本官把这块板立在这儿。诸君里头,谁算得比她快、比她准,本官现在就把这核曹掾给他。”

堂上,没有一个人动。

刘亮等了半晌,坐回上首,手在案上一按。

“既无人毛遂自荐,那便依本官方才所言。散了。”

当晚卫主簿一个人过来,身边没带小吏。

“府君今日这一手,下吏在郡府十九年,没见过。”他站着,没坐,“实在是狠。”

刘亮笑了:“主簿这个字,用得好。”

“下吏不是骂府君。”卫主簿抬起头,“下吏是说,府君这一手,把所有人放到了明处。往后仓里少一石,二十三张纸上都看得见。看得见,就得有人担。这担子,从前是没有的。”

他顿了顿。

“府君可知,这二十三个仓,从前没有人担。账是流水,经手的谁也不欠。历来如此。所以这十九年,郡仓出过多少亏空,没有一个人因它被罢过官。”

刘亮走到他跟前。

“今日那块板,我站在堂上看着。他们不是服了。他们在等着看,看这块板能贴多久。”

卫主簿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抬得很稳。

“府君说得对。”

“主簿以为,能贴多久?”

“看府君撑不撑得过头一个月。”卫主簿想了很久,“头一个月,必有一张纸对不上。不是有人偷,是真对不上。粮会耗、会霉、会被老鼠吃。一个仓放一万石,一月耗个二三十石,是常事。到那日,两数一差:府君若查,是拿二三十石粮问罪,人心就散;府君若不查,从第二个月起,这板就没人当真了。”

刘亮掸了掸袖口。

“主簿今夜来,不只为说这些吧。”

卫主簿看着他,沉默半晌。

“下吏在郡府十九年,见过六任太守。这话,从没跟谁提过。”他压低了声,“府君可知,郡仓那三成里,有多少是今年新收的?”

“主簿知道?”

“一成半。”卫主簿说,“另一半,是光和五年的。”

刘亮眉头一动。光和五年,三年前。

“那一年颍川大熟,郡仓收满了。之后黄巾起,各县要粮,郡仓开到一半,洛阳一道文书下来:郡仓乃朝廷储备,不得擅动。之后就停了。”卫主簿的声音平静得发冷,“停了以后,去岁颍川冻饿死三万七千。那些粮一直堆着,堆到今年霉了三成。”

“三个仓锁着。三年前洛阳一道文书下来把它们封了,直到今日没人敢开。”

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下吏在这郡府十九年,最想看见的,就是有人把那三个仓的门打开。”

刘亮没有立刻应。

他知道这三个仓是什么了。也知道卫主簿这一礼,一半为公,一半为他憋了十九年的这口气。他想开,那三万七千条命压在他心口。可这三个仓的锁,是洛阳下的令。砸开它,就是在上任头几日,当众砸向朝廷那道旧文书。

“主簿这话,我记下了。”刘亮扶起他,“这三个仓,早晚要开。可怎么开、哪一日开,得容我想周全了。”

卫主簿看着他,那双抬起来的眼睛里,有失望,也有一点被这句“早晚要开”重新点起来的东西。他没再多说,行礼退了出去。

刘亮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把那三个锁着霉粮的仓,连同下亭乡那多出来的五十间屋、阳城那片报了荒的田,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到了一处。

这个“想周全”还没来得及想完。次日一早天刚亮,前院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闹得兵荒马乱。一个仆从连滚带爬跑进来:洛阳,急报!

卫主簿大步跟在后头,双手呈上一卷文书。

刘亮展开。

南宫云台火灾,宫室当修。凡刺史、二千石迁除者,各以差,出助军修宫钱,以充国用。

颍川,大郡也。

钱,一千二百万。

限中平三年三月,解至洛阳。

一千二百万。这个天子,不修德政,修宫室;不充国库,充西园。一道文书,把一座着了火的南宫,扣到了他这颍川一郡的头上。

“主簿。”刘亮盯着那个数,“别的郡,也是这个价?”

“照例,二千石到官之前,须先赴洛阳,在西园当面议定这个数。”卫主簿一字一句,那话里的意思比那个数还沉,“议的时候,人在那儿,可以说、可以求、可以哭上一场,把这个数议下来些。”

他抬起眼。

“府君没有去。所以这个数,是别人替府君定的。”

刘亮捏着那卷文书,忽然想起上任那日,他在长明村的屋里对荀彧说过的三个字。

我有钱。

那时他手上,是一整年净入一百七十一万的账。

他望着窗外阳翟灰蒙蒙的天,喉咙里堵着一句这个年月的人听不懂的话,没说出口。

当夜,顾皓月坐在灯下。她把那本上任之日新起的册子翻开,头一页写着:谢恩钱,一千二百万。

填完,她搁下笔,没抬头。

“哥,我算过了。”她声音很平,“咱们这一年,净赚一百七十一万。把村里所有东西,镜子、酒、皂、犁、工坊的家什、窖里的粮,连张师傅那间屋子里的料,全卖了。”

“卖光。”

她顿了顿。

“还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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