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轻笑了一声。
“老夫活不了几年了。这双眼,如今看不清一寸外的东西。这双手,一到冬天就抖。老夫这些书,校不完喽。”他顿了顿,“这些年,老夫走了六个郡。每到一处,住不满一年又得走。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动,只带了这些书。昭姬才十五,却跟着老夫搬了十一回家。”
老人的手在杖上按了一按。
“她记得每一家的书目。从前老夫只当是她天分好,后来才想明白。她记那些,是因为她知道,下一回还得走。她得记住这一回都有什么,下一回才不至于全丢了。”
“老夫不是把女儿许给一个太守。”
“那是许给什么?”刘亮问。
“许给一个不搬家的人。”
刘亮坐在那儿,喉咙里堵得慌。
“老夫只求你一件事。”蔡邕说。
刘亮理了理衣襟,郑重跪下:“不敢当先生一个‘求’字。先生但有吩咐,晚辈受训。”
“起来,起来说话。”
老人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却朝着刘亮的方向,看了很久。
“长明,老夫不求你们大富大贵。老夫只求一样。”他一字一句,“你若有一天也要走了,别把她一个人撂在原地。你把她带上。”
“老夫这一辈子搬了一回又一回,最怕的不是走。是走的时候回头一看,又有人被落下了。”
刘亮重重叩了个头,声音也沉:“先生放心。晚辈这条命在哪儿,昭姬就在哪儿。就是天塌下来,晚辈也断不会把她一个人落在身后。”
傍晚,刘亮去藏书屋寻蔡琰。
她正坐在那儿,手边摊着几本雕版印出来的粗纸书。一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公来了。”
他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在几旁坐下,上手帮她一块理书。
理了一会儿,蔡琰头也没抬,忽然开口。
“荀先生那套话,父亲也一字不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文书,“说公在颍川无根。说士林往后说起公,头一句会是‘蔡伯喈的女婿’。”
刘亮理书的手停了一下:“这是实话。”
“我知道。”她把手拢进袖子,“父亲还说,公欠了洛阳一千二百万,限期三月要解去洛阳。荀先生的意思是,这门亲事要赶在公开口借钱之前办。”
刘亮没说话。
“我今日想了一天。”蔡琰抬起头,“我想的不是那个数。我想的是‘赶在之前’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底下的意思是:这门亲事,是公一整盘棋里的一步。趁着干净先落了子。”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锋利,“所以我想问公一句。”
“公,是因何要娶我?”
刘亮张了张嘴。
“你说过,你不问。”
“我说过。”蔡琰道,“我问的不是您从哪儿来。我今日问的是,公为什么要娶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轻轻搁在了他喉咙上。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眼前的人。是关于她的、很遥远的未来。那思绪没有形状,只是一片沉沉的、不祥的影子,顺着“公为什么要娶我”这一问,猛地往上涌,像要涌成一行字、涌成一段他一个字都不忍看见的将来。
但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昭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些话我说不清楚,你容我慢慢和你说。”
“公慢慢说。”
“你写那十七封信那天,我在旁边看你写。”他把手在几上摊开,又收起来,“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为什么?”
“不是因为那十七封信。”他停了一下,“是那天我才知道,你脑子里装着的东西,你自己觉着不算什么。”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都知道自己有本事。但你不知道。”
他顿住了。
后头那一句,“我那天就想,这样一个人,若是能相守一生”,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他这个人堂上敢跟士族翻脸,可这会儿对着她,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利索。
蔡琰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开口。
“公方才说了三句,还有一句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刘亮怔住。
“我想知道。”蔡琰轻声道,“公把那半句,说给我听。”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忽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
刘亮看着她。他分不清自己对她,是不是男女之情。可有一样,他分得清。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们说的那种情。”他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我只知道,在你面前,我不用装。这一年多来,我对着谁讲话都得在心里过三遍才敢出口。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我不用。”
“若这辈子得有个人,天天这么对坐着。我想是你。”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蔡琰的脸唰地就红了。她没料到他绕了这么半天,是这么一句直白得有些孟浪的话。
她低下头,理了理案上那几页粗纸书,像是要把那点烧起来的东西压下去。理着理着,她从书页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搁到了他面前。
又是一片空白竹简,上头一个字没有。
“这是第二片。”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公什么时候想问了,什么时候拿它来问。”
刘亮捏着那片空竹简,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喉咙动了动。
半晌,蔡琰才觉出自己那只手,还被他攥在掌心里。方才递竹简时,他顺势就握住了,一直没松。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公……”
“嗯?”
“你,松松手。”
刘亮低头一看,忙松开,耳根也有点热。
蔡琰把手收回袖子里,别过脸去。可那嘴角到底没压住,悄悄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