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cilia没有在意他语气的怪异,“六万七。”她说。
Reid没说话。
“两个人叫价叫到八千,全场都在起哄,然后我举了牌。”她的语气里有对旧日的怀念,“主持人问我出多少,我说,两万,但是你不知道哈佛有多少无聊的有钱人。”
然后Bennett Blake从台上跳下来亲她,她每叫一次价就亲她一次,Reid记得那天的八卦新闻,虽然他当时觉得不重要,任由它从自己的数据里划走了。
“值吗?”Reid问。
“那一晚募到的钱,”她说,“够二十个孩子打三年球。”
“我问的不是钱。”
她抬起眼睛,“你问的是钱。”
“我问的不是钱。”Reid听见自己的声音往下沉。
他在问那个吻,他在问她举牌子的时候……
“Spencer”Cecilia打断他,重逢以后她很少叫他的名字,但是她一叫他的名字他就会停下来,这是旧习,改不掉。
可是Reid依然固执地看着她,非要一个结果。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Cecilia说,“我当时以为这是爱的方式,后来也是。”
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居然是最坏的那个答案。
价高者得,落槌,成交,两清。
所以她以同样的方式对他,她觉得花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因为她有很多钱。
Cecilia这一次认真地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所以我从来没有理解过那种……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就把灵魂交出去的事。”
“你说谎。”
“你是侧写师,你知道我没有。”
她收回了目光,长桌上的旧照片里二十岁的她仰着头。
“你刚才说‘我不理解’的时候,语速变了。你整晚的语速都是一个节拍,念卷宗的节拍,只有那三个字快了一点。人在背诵的时候语速是均匀的,人在……”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她打断了Reid,“这是你的特权,全世界最擅长模式识别的大脑,总能找到它想找到的模式。”
Cecilia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有二十个小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MIT是不是有个走廊。”
“是的,无限走廊,一年有两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光会穿过整条走廊,全校的人跑去看。”
“我没看过。”
“错过了,明年可以去。”
Cecilia笑了:“明年我不在这里。”
但太阳在,走廊在,这在物理上是最可靠的一种约会。
出门的时候天空飘落了细雨,Reid忽然问道:“你想去伊莎贝拉·加德纳博物馆?”
“Dr.Reid,你在侧写我吗?”
“只是一个合理猜测,我想你上学的时候一个人会去那儿。”Reid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好像没有在强调一个人,可惜他的技巧远不如他的侧写能力那么高超。
Cecilia察觉到了,但她不以为意:“现在已经关门了。”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Reid,她歪了歪头:“曾经维米尔的《音乐会》在那里。”
全世界只有三十几幅维米尔存世,每一幅的下落都是美术史的公共财产,但是如今,这幅画只在通缉令和教科书上出现。
Cecilia知道Reid推测出来了,上个世纪大名鼎鼎盗走博物馆十三幅画作、至今悬案未破是Jaime Moriarty的杰作。
Cecilia笑了起来:“我们家一直这样,看见美的东西,第一反应是占有,第二反应是藏起来,第三反应是忘记自己为什么占有它。这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不理解爱的另一种表现方式,不过这幅画现在不在我手里……”
Cecilia忽然停住了。
《音乐会》在Joshua Vikner手里。
“Neal……”
“什么?”
“他上个月告诉我有人说手上有《音乐会》,没有人当真,因为这幅画没法出手,全世界都认识它。可是他当时特意和我提到了画里的那架古钢琴……”
Reid的心开始往下沉,她的声音里是一整晚他都未曾听到的热切,像冰层下终于露出一小片流动的水。
“我得去纽约。”
“等等,”Reid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尖锐,“你不能去纽约,那不安全……”
“我已经没有问题要问你了。”
Reid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Reid指节攥得发白。查尔斯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种模糊的、冬天的预感里。
“我和你一起去。”
Cecilia不理解:“为什么?”
Reid听见自己的内心在嘶吼:因为现在你在把知识和智慧的相通定义为爱的唯一形式,因为那是你唯一能理解的。
你现在形色匆匆就像是要去告诉那个叫Neal Caffrey的家伙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应该爱他,你现在就要去告诉他。
他脑子里是Cecilia和Neal在某个房间里,面对面,谈论颜料、纤维、压力曲线的画面,他恨那幅画面。
“因为,二十四小时……”Reid仓皇地解释着,开始往街边走,手已经举起来像是要拦车。
Cecilia却拦住了他的手,她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这次换Reid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Neal说的事你不应该知道。”
Reid:“……”
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摇晃她,想让她说这不是真的,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开,像被引爆的档案柜,纸页满天飞。
四年前他从Neal Caffrey变成Neal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一点警觉。
他听到了自己最令他绝望的回答:因为那个时候她还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