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潘一如既往地在办公室里写着那些材料。距离下一次行务会还有两天，费奥潘必须得赶在行务会之前，就写完具体节奏和预算方案的材料，然后提交给行务会秘书处和法务与合规司进行审阅。

不过有位稀客却突然上门，以“关于试点运输对接细节请教”的名义。

“抱歉，我这里只备了一些咖啡豆，还没来得及补充今年新鲜的红茶，不知道您是否喝得惯。”费奥潘看着不请自来的仓储物流司司长斯坦尼斯拉夫，好脾气地招待着，全然没有被打乱计划的不悦。

斯坦尼斯拉夫呵呵笑了两下，摆手说自己不挑，咖啡就可以了。他坐在费奥潘办公桌旁边的小桌子上，却并没有要进入会客室的意思。费奥潘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在这狭小的办公室里为他答疑解惑。

表面上是聊工作，但斯坦尼斯拉夫说着说着，话锋一转，透露出一点焦虑来：“费奥潘经理，仓单制度铺开是好事，对仓储物流司来说也是机会。但我这边有个难处——我手底下那些人，你也知道，成分复杂。当年旧贵族在的时候，运输账目就没怎么清过。我自己接手之后，能清的清了，但有一些旧账……它没法清。”

费奥潘认真地、安静地听着。他并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神色，这让斯坦尼斯拉夫好受了不少。

斯坦尼斯拉夫搓了搓手，那圆润的脸上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像是在斟酌话术。"新制度要求每一笔运输都要对应仓单、对应存户、对应出库记录。但我这边有些跨年度的运输记录，和旧账本对不上。如果新制度一铺开，这些对不上的地方被翻出来……我是说我作为仓储物流司的负责人，面子上挂不住。"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费奥潘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斯坦尼斯拉夫手中有一批旧账，有一些是在旧贵族时代经手的不明不白的运输记录，也有女皇陛下登基后的因为一些利益输送而不能记明白的账。

他怕新仓单制度一旦铺开，这些旧账会被牵连出来。以前因为仓储物流司是个烫手山芋，所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去，让斯坦尼斯拉夫把锅坐稳了。但仓单制度铺开后，仓储物流司的权利就要大起来，这时候它就是个美差了。

把斯坦尼斯拉夫搞下去，然后所有烂账都往斯坦尼斯拉夫身上一推，来场人死债销。好了，新任司长既可以美滋滋接管大权，又不用烦忧过往的隐患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斯坦尼斯拉夫还想抢救一下。

费奥潘心里有数了。

斯坦尼斯拉夫来找他，不是因为他信任费奥潘，而是因为费奥潘是设计这套制度的人。只有费奥潘知道新制度的具体环节在哪里会卡住、在哪里有调整空间、在哪里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连设计制度的人都帮不了他，那就没人能帮他了。

所以他才一个人，亲自上门来找费奥潘。如果不是盘旧账盘得火烧眉毛起来，费奥潘估计他还能假装无事发生，然后像其他部门那样，只是在暗中偶尔关注仓单制度的推进到哪一步了。

但眼下的发展正合费奥潘的心意——因为他正好也有用到斯坦尼斯拉夫的地方。他曾经在试点期间，利用空车为自己赚取钱财。这个隐患费奥潘还在头疼要怎么处理，既然现在人自己送上门来了，那费奥潘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的道理。

费奥潘听完斯坦尼斯拉夫的诉苦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复。他既没有安慰，也没有答应，只是起身从书柜上翻找自己带回来的试点资料，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语气有些担忧。

“斯坦尼斯拉夫司长，试点期间我发现一件事。运输队的空车返程，有一小部分并没有按照标准流程登记入库：车队长们习惯在卸货后接一些顺路的散活，赚点外快。这些散活没有走正式仓单，也没有走柜台出库，相当于在账目之外。”

斯坦尼斯拉夫听到这里，脸色微妙地变了。他当然知道会有这种事，毕竟那些车队长是他的手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只是他不确定，费奥潘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费奥潘安抚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往下说。

“这些散活如果被查出来，其实是小事。但它反映了一个问题：运输账和柜台账之间的协作一直不够紧凑。车队长们觉得收了运费就算完事了，不知道还需要回柜台补出库登记。而柜台那边的人，也不清楚车上的货是哪批仓单出的。”

这其实是费奥潘设计之初没有考虑到，但他很快就在实践中发现了的问题。但是费奥潘没有立刻去纠正它。一是试点已经开始运转，临时要给柜台和车队培训新的流程，会影响试点的稳定运转。二则是费奥潘也正好需要这么一个门道，帮他把家财变庞大起来。

费奥潘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斯坦尼斯拉夫跟上他的思路。然后他补了一句：“如果旧账要销，就不能只动运输账。柜台出库记录那边，也得有人配合才行。”

费奥潘的话语有些委婉，但其中的意思不容错辩。

斯坦尼斯拉夫的呼吸顿了一顿。他听懂了费奥潘的弦外之音。费奥潘在说，旧账对不上，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柜台事务司那边的记录也可能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