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早晨,哈利在旅馆门口等着收信的人把信袋扣好。他亲眼看见写给哈德森太太的那封信进了袋,这才回来吃早饭。
“你担心他把地址认错?”我问。
“我怕我忘了贴邮票。”
“现在想起来贴了吗?”
“想不起来。不过,我付邮资剩下的零钱在这个口袋里,邮票应该已经贴了。”
我以为这是他那一早所作的最后一次推理。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一个八岁孩子在一枚煮鸡蛋冷掉以前所能做的事情。
亨特刚在桌旁坐下,哈利便把盐碟推给他,问道:“你欠那匹马的,究竟是什么?”
亨特愣了一下。
“它找你讨了?”
“星期二,你摸它额头的时候说的。”
“哦,一截胡萝卜。”亨特拿起盐勺,嘴边有了点笑意,“以前我值完夜,常从它自己那份饲料里留一截,放在左边口袋。它先装作很亲热地蹭我一下,再来翻。日子久了,前面那点客气也省了。”
“今天能还给它吗?”
“先看看医生怎么说。”
这回,哈利很满意这样的次序。他敲开鸡蛋,发现它已经冷了。
*
韦伯复诊时,那间起居室比两天前亮堂。窗玻璃上结着水汽,我用袖口擦出一块,冬日的光便落在桌布上,连针脚也看得清楚。
亨特自己解开外套,伸出右手。
他夜里睡得好些了。换药时,手背那几处浅伤也比前次平整。韦伯用指腹轻轻碰过伤口周围,请他将拇指依次移向其余四根手指。头两次很顺利,到了小指,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往前挪了一点。
“开始拉着疼了。”他说。
韦伯便让他放松。
那条旧箱带已经还给了旅馆老板。亨特今天带来的是自己腕口上的一颗纽扣。他用右手慢慢将左边的袖扣系了起来,费了些工夫,到底系上了。他随即把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放,等候意见。哈利坐在窗台边,方才一路跟着那颗扣子使劲,此刻才把肩膀放下来。
“可以回去做些轻省的活。”韦伯说,“检点器具,教人打结,做一阵便歇一歇。牵马和独自守夜,还得再等等。”
“用左手摸摸它呢?”
韦伯抬头看了一眼。
亨特解释道:“有人觉得,我还有一笔旧账。”
“让一个手上有力气的人替你牵着马,你尽管去摸。”
我将这次检查的情况记下来。我们次日就要返伦敦,亨特同意由当初给他处理伤口的当地医生继续照料。那位医生午前过来和我们见了面,韦伯也把所用药物、用后的变化和下次需要留意的几处一一讲给了他。
两人谈了一会儿,意见大体相合。惟一耽搁工夫的是“莫特拉鼠”几个字。当地医生要求韦伯将名字拼给他,写好又念了一遍。
“它确实是鼠吗?”
“长得很像。”
那位医生想了想,在自己的笔记上给“鼠”字底下加了一道很轻的线。
*
斯特雷克午后来到旅馆,带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进门前认真擦过靴子,摘下帽子以后,却一直拿在手里。亨特请他坐,他看看窗边那张椅子,索性站着把信封放到了桌上。
“马主回话了,这是算到昨晚的工钱,你自己点一点。”
信封里除了钱,还有按日期列出的一张单子。十一月二日夜班分成两段,亨特已经干过的前半班列在出勤一栏,余下半班和此后因伤耽误的班次另外记着,照原来的数目付给他。
亨特先看了日期,又将硬币用左手分开,点了两遍。那张纸在他手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初到德文郡时,他最担心的是一只茶杯和一只水壶会吃掉多少工钱。眼下,单子下面端端正正地画着一道总数线。
他把钱收进信封。
“这一份,我收到了。”
我在交给芬奇女士的损失清单上补记了付款日期。看诊与用药的费用另有账目,斯特雷克将医药账单带了回去。
“周一早晨,你要是愿意,可以回马场来。”他对亨特说,“那一柜旧马具,哪件值得送修,哪件再修也是糟蹋钱,哈珀和我已经争了两个星期,你来认一认,重的东西叫他搬。”
“我的工钱呢?”
“照平常算。”
亨特点了头。
斯特雷克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把帽子搁在椅背上。这时福尔摩斯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借来的铁路运费收条,交回给他。他照着老习惯,把收条对折,夹进随身带来的账袋。
科尔的去留也是在这一天有了着落。斯特雷克替他争取到一个月的白工,先跟木匠修围栏、整料棚。夜班另排,后门的钥匙和马房里的记录都由别人经管。一个月以后,马主会再决定是否留用他。
“他答应了?”亨特问。
“今天早晨已经去搬木料了。”
亨特将牛皮纸信封放进外套里,和那本棕色小册子分开收好。
“料棚西边那块横板早该换了。”他说。
这是他对这项安排发表的全部意见。
*
下午,哈利陪亨特回了趟马场。
哈珀在场边接到我们,先把马牵出来,由斯特雷克看着,从当天备好的饲料中挑出一小截胡萝卜。哈利郑重地接到手里,却没有往马跟前送。
他把它放进了亨特外套左边的口袋。
“这样才对。”他说。
那匹栗色赛马起初忙着欣赏哈珀的帽沿。等亨特走到旁边,它的耳朵转过来,长长的鼻子凑近他的肩膀,轻轻喷了口气。
它多少还保留着从前的一点礼数。
接下来,那只鼻子便十分准确地找到了左边的口袋。
亨特笑出声来。他把受伤的手贴在身前,用左手取出胡萝卜,摊平手掌。两片温热的嘴唇在他掌心拂过,胡萝卜就不见了。
哈利听着那阵清脆的咀嚼声。
“还清了?”
亨特翻转手掌,给他看上面留下的一点湿意。
“照它的算法,等我明早再来,又欠一回。”
哈珀将马牵回去时,它还朝那只口袋看了两眼。哈利一直站着,看它走完了院门到马房的那段路。四只蹄子稳稳落地,尾巴在冷空气里轻快地甩了一下。
科尔从料棚后面经过,肩上扛着一块新木板。他看见我们,略停了停。亨特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头,继续往围栏那边走。
临上车前,亚瑟过来向我们道别。他接下来还要帮芬奇女士核实马况报告的去向,晚些才回家。那只科尔母亲替儿子预备过的旅行箱,目前仍留在马场,由执法人员保管。科尔手里拿到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他的全名。
“等可以领了,通知我。”他说这句话时,拿拇指抚平了纸角。
哈利把帽子戴正。
“韦斯莱先生,请你替我告诉罗恩,我已经学会系行李带了。”
“他大概会问,这和下棋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