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等她把柜子修好,有一句确实的话可以给您。”
她把丈夫的外套搭在玻璃柜台上,低头把纠在一起的两只袖子理顺。
“那个钟头,我原也可以同他说说话的。”
布恩叫开了椅子。她坐下来,等大家重新各做各的事,才低低叫了一声“内维尔”。她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记。店里有位医生,那还算是个理由。再多一位给她记笔记的人,就太过分了。
这一夜我们办了不少事。福尔摩斯找到当值的警官,看过车夫的口供,又亲自去了街尾收留翻车伤者的两户人家。我守了一阵作坊里的木柜,在面包铺的炉火刚生起来时回了一趟贝克街。哈德森太太替我留了汤,我连胡椒也没来得及撒,就在餐桌上睡着了。
我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能看见对面人家的白窗框。哈利坐在桌子另一头,一只手按着本要滑下地的空汤盘。
“我接住了两回,”他说,“我想第三回还是应当叫醒你。”
他没问找着人没有。他先看看我身后,看看挂衣架,再坐回去。这比发问还叫我难受一些。我把绿柜子和圣克莱尔太太的事讲给他听,也告诉他,我们在两头都替罗宾捎过话了。
“他妈妈现在还在那里?”
“是的。”
哈利看看我的医药包,“你给她带早饭吗?”
这原是医生应当想到的一件事。哈德森太太很快把汤装进带盖的小罐,又用一块干净餐巾包了面包。哈利吃完自己的早饭,穿上大衣,帮我提面包。他临出门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华生,要是她问我,罗宾等她的时候哭了没有,怎么办?”
“他哭了吗?”
“他把脸埋进了我的袖子,我没低头看。”
“那你能告诉她的,就是你陪了他一阵。”
哈利点点头,把那块餐巾的结系得紧了些。
星期日早晨,斯旺丹巷显出一副很清贫的模样。夜雾把高低参差的屋顶修饰得很好,日光却把各家的窘处都照了出来。银锚一面还剩有银漆,另一面已经锈透。作坊窗口挂着的半幅蓝天,只在正中涂得均匀。两边留着刷痕,最下头还有一滴没来得及收住的蓝漆,拖着长尾巴,很像夏天玻璃窗上的一道雨水。
哈利站在圣克莱尔太太前天指过的位置,仰脸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一辆牛奶车经过,他便往里让了两步。等车过去,他才跟我绕往侧门。
布恩小姐刚取下绿柜右下角最后一块裂开的衬板。她一宿没睡,眼下两块阴影深得吓人,接过我盛的汤时,却还有精神指出我站在她的灯光里。我于是往左挪了半步,又得知她也需要左边的光。
“您可以坐下来,医生。”哈利给我搬了把矮凳。
“这孩子懂得修理东西。”布恩小姐说。
圣克莱尔太太到隔壁借来的小屋里歇下了。哈利把她那一份早饭放好,回来时,布恩小姐正要将那块裂开的衬板用布包起。他蹲在她手边,忽然用自己的左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您把蓝天也画到这个柜子里了吗?”
“什么蓝天?”
“和对面窗户底下很像的那个颜色。在您手指旁边。”
她松开手。最初我只看到一条灰痕。她把铁皮灯罩拨开,借着铺面高窗里斜斜落下来的一缕晨光,我才辨出那痕迹确实是蓝的。它落在衬板断口上,一头宽,一头细,最清楚的那一小截,可以看见三四道细细的弧纹。
布恩小姐看了很久。接着,她把喝了一半的汤放回碟子,叫我去请福尔摩斯。
十分钟后,我的朋友跪在她方才待过的位置上。他把那块衬板翻过来。旧的一面有漆,积着一层薄灰。新劈开的毛糙木茬上,那点蓝色渗得很深。
“我刚才差点摸了它。”哈利说。
“为什么没有摸?”
“她把每样东西都放得那么整齐,我觉得我最好先问一声。”
布恩小姐把灯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也能看清。福尔摩斯请她把衬板照原样放回柜角。断口合拢,蓝痕登时藏去一半。她稍微用力,又使那道裂缝张开。一个人若在柜内,手掌抵住倾斜的侧壁,指尖正好能够按到那块露出来的新木头。从外边却够不着,除非像她早上做的那样,先把整块衬板卸下。
“柜子摔下以前,这个地方是什么样?”他问。
“好端端的一整块木板,我星期三才替它上过蜡。”
“抬起柜子以后,有谁进去过?”
“我哥哥和警察把它翻过来,警察在门口举着灯往里看。后来我来了,我拆掉柜门,给它垫平,里头这处夹角到今天早上才拆开。”
“我们还得亲自问问那位警察。”福尔摩斯说。
他叫来休·布恩,问星期四下午是谁在作坊里画天。
“我打的底,内维尔补的颜色。光线好的时候,他调蓝色比我强。”
“他的手上沾了颜料吗?”
“左手沾了。他把盆让给我,自己用大拇指刮了刮盆沿。我还叫他在太太来以前洗一洗。”
哈利把两手放在自己的膝头上。他看看蓝痕,又看看那只向上敞口、足有一人多高的绿柜子。
“所以,他到过这边了?”
“有一个手上沾蓝色的人,在柜子摔裂以后,碰到了这块木头。”福尔摩斯说,“你父亲若再多答应你一个字,你就该向他要证据了。”
“那我们还要在对面留人吗?”
“要,这里也留人。华生,你能再辛苦一趟,把那位抬柜子的警察请来吗?还有,请让圣克莱尔太太把早饭吃完再叫她。她今天恐怕有许多事要做。”
我起身去拿帽子,布恩小姐却还保持着衬板张开的姿势。她的目光停在那道不起眼的蓝痕上。
“两天了,”她轻声说,“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他从这两只柜子中间弄出来。”
街对过,有人依约拉开又合上了那扇深色的柜门。隔了一条窄街,那声音听来很轻,和平常人家起床穿衣时没什么两样。
她终于把手里的木板放平了。
“休,”她说,“你和那位警察进店的时候,后门是谁给你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