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华生?”
我想了想。
“将来,如果我们的生活发生变化呢?”
他看着我。
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我可能搬出去,重新建立诊所,也可能有自己的家庭。福尔摩斯的事业正在发展,他会接到更多委托,离开伦敦,前往我们此刻还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愿用一时的怜悯,许下一个孩子要用许多年才能等到履行的承诺。
“我们的生活总会变化。”他说。
“正因为如此——”
“是的。我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边。
那里放着那只柳条篮子。哈德森太太已经清理过它,折好的旧毯子暂时搭在篮柄上。少了孩子以后,它显得很小,也很寻常。
福尔摩斯伸手按了按篮柄。
“他需要知道,每次变化以后,自己仍然有地方回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比我预想过的许多保证都更使人安心。
卧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哭叫,随即是哈德森太太哄孩子的声音。
福尔摩斯停下来听了听。
“我不会擅长所有事情。”他说。
“这一点我们昨晚已经发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未必,医生。”
“我至少没有检查过天花板,指望找到一根牵着杯子的线。”
“那是完全合理的步骤。”
我笑了。
他也露出一点笑意,随后将篮子移到墙边,给房间中央腾出位置。
***
邓布利多再次坐下来时,福尔摩斯已经把自己的问题写在一张纸上。
关于安全,关于医疗帮助,关于与魔法社会保持联系,也关于哈利将来到了入学年龄会发生什么。
老人逐一回答。
学校来信通常会在十一岁那年到达。孩子会离家学习,但假期仍然需要回到监护人身边。至于更早的教育、偶发魔法与健康问题,可以由双方共同安排。
“十一岁。”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写下这个年龄。
那时距离它还有将近十年,我并不觉得这行字有多么特别。
“这些安排需要通过适当的手续确认。”邓布利多说,“我们也需要让负责登记的人知道,哈利由谁照顾。”
福尔摩斯把铅笔放下。
“他留下。”
他说得并不响。
我坐在旁边,听见卧室里的栏杆又轻轻响了一下。
邓布利多望着他,随后望向我。
我点了点头。
“我们会把需要的安排做好。”
老人沉默片刻,才将那张写满问题的纸拿起来。
“那么,我会帮助你们完成它们。”
哈德森太太恰好抱着哈利走到门口。她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定下来了?”
“是的。”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
“那么,明天得再添几条床单。”
她说完,便把哈利放到我膝上,转身去找记账的小本子。
福尔摩斯坐回椅中,将柜子的钥匙放进桌子抽屉,推好,然后试了一下是否确实锁住。
***
当天傍晚,邓布利多与麦格女士完成了最初的防护安排。
其中有些过程,我至今仍然难以准确描述。
我看见邓布利多沿着门框缓慢地移动魔杖,也听见他念了几个无法辨认的词。有一瞬间,走廊尽头像隔着一层被阳光照亮的薄纱;等我再次眨眼,它就消失了。
麦格女士在窗边停留得更久。
她没有移动任何家具,却逐一确认了窗扣、窗框与墙角。完成以后,她向我们说明警示发生时应该怎么做,并且让我们实际试过一次联络办法。
福尔摩斯要求第二次确认。
她毫不含糊地重新示范,神情中没有半点不耐烦。
我想,这使我的朋友对她产生了相当好的印象。
归家环仍然留在哈利手中。
邓布利多没有替它完成那道浅浅的纹路,只再次检查后交还给孩子。他说,暂时没有必要改变莉莉留下的东西,等哈利长大一些,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理解它的用途。
离开以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果出现新的情况,请立即联系我。”
“我们会的。”福尔摩斯说。
“关于布莱克的材料——”
“我也会仔细看。”
老人点头。
麦格女士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
“孩子的床不要挪到窗边。”
“不会。”我回答。
“还有,木环可以握着,但睡熟以后——”
“我会取下来。”
她看着我,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送他们下楼,关上门时,才发现天已经暗了。
***
接下来的几周里,事情一项项得到落实。
有文件需要阅读,有姓名需要核实,有费用和日常安排需要商量。福尔摩斯请来了一位处理相关事务的律师,邓布利多则负责另一边的手续。双方各自认为对方的若干做法难以理解,这一点倒十分一致。
哈德森太太找到一位有经验的妇人,白天来帮忙几个钟头。
我的诊疗用品有了固定存放的位置。
福尔摩斯的化学研究被迫缩减了在餐桌上的领地。对于这一损失,他偶尔会发表意见,但没有再把药品柜的钥匙留在锁孔里。
哈利学会辨认楼梯上的脚步。
哈德森太太上楼时,他常常先看向门口;我的脚步会使他伸手;福尔摩斯则发现,自己那件睡袍的腰带具有一种非常不便的吸引力。
孩子有时仍会突然哭醒。
我们始终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他还没有足够的语言,把那些使他惊恐的东西告诉别人。
能做的事情很少:点亮一盏灯,把他抱起来,等呼吸慢下来,再把他放回去。
起初,这需要很久。
后来,时间渐渐短了些。
***
莉莉的信是在一个安静的晚上,由我读完的。
福尔摩斯已经核实过日期与姓名,将原件交给我。他说,应当为哈利妥善保存。
我坐在灯下,读到了他曾向我提起的那句话。
詹姆坚持说孩子的眼睛像母亲。
后面还有几件很小的事情:孩子睡着时嘴巴会张开,家里收到太多不合尺寸的小衣服,以及写信的人终于找到一点空闲,想问问姐姐近来是否一切都好。
她没有谈到危险。
那是一封新做母亲的人,匆忙写给姐姐的信。她写信时,大概相信今后还会有许多机会补充这些琐事。
我将信装回信封,没有在折痕处多压一下。
“读完了?”福尔摩斯问。
我点头。
他坐在壁炉旁,手里拿着那份关于布莱克的材料。
“应该给他留一个地方放这些。”我说。
他放下文件,起身从书架旁取来一只小匣子。里面原本装着几封旧信和一些零散的纸片。他把自己的东西移出来,擦净底部,将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放进莉莉的信。
暂时只有这一封,匣子显得很空。
福尔摩斯看了片刻,把盖子合上,放到书架较高的一层。
“等他能够自己读的时候,”他说,“应该由他先看。”
我答应了。
***
手续最后确认的那一天,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写进报纸的事情。
没有来客发表演说,也没有人特意庆祝。哈德森太太做了比平时丰盛一点的晚饭,但她说那只是因为肉铺送来的东西恰好不错。
哈利照常吃饭,照常弄脏衣服,也照常在该睡的时候不肯睡。
他不知道桌上那几页纸写着什么。
我也很庆幸他不需要知道。
晚上,我把他放进床里。他一只手攥着旧毯子的边,另一只手松松握着木环。等他睡沉,我轻轻将环取下来,放到床边够不着的地方。
他动了一下。
我停住,等他重新睡稳,才转身离开。
起居室的灯还亮着。
福尔摩斯坐在桌前,正在整理当天收到的信件。听见我出来,他没有抬头。
“睡了?”
“睡了。”
“没有再醒?”
“暂时没有。”
他点点头。
我经过桌边,看见那份已经签妥的文件被单独放在一旁。监护人的位置写着他的名字,笔迹与平常记案情时并无不同,只是在最后一笔收住的地方,墨色略深。
“我明早去取几样东西。”我说,“如果他醒得早——”
“我在家。”
“你不是约了一位委托人?”
“改到十点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拿起一封信,似乎不觉得这值得进一步讨论。
我便向他道了晚安。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听见抽屉被轻轻推上的声音,随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福尔摩斯来到走廊,朝小床看了一眼。
哈利睡得很安静。
我们站了一会儿。
最后,我伸手去调低灯焰。
“留一点吧。”福尔摩斯说。
于是,我留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