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孩子望向衣架。
福尔摩斯的帽子就挂在那里,边缘收拾得很整洁。哈德森太太每天早上都会顺手整理外套与帽子,有时还会为上面沾着的泥点抱怨几句。
“也可能那个人很忙。”哈利说。
福尔摩斯停住了。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等着听回答。
“当然可能。”他最后说,“因此,我们不应当仅凭一顶帽子,就替别人家中的事情作出判决。”
哈利松了口气。
他显然不大喜欢替一位尚未见过面的贝克太太下结论。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不过,帽子已经告诉了我们足够多的东西,可以写一则寻人启事。”
“写什么?”哈利立刻问。
“圣诞节清晨拾得一顶帽子和一只鹅。失主可于约定时间到贝克街认领。”
孩子看了看他。
“鹅不是已经给彼得森了吗?”
“我们可以买一只同样好的。”
哈利满意了。
他主动提出帮忙抄写。
这个请求遭到了温和的拒绝,因为福尔摩斯认为,在报纸上寻找一位亨利·贝克以前,最好先保证他的名字能够被印刷工人毫不费力地认出来。
于是哈利得到了一张另外的纸,独自练习“贝克”这个词。
***
那天上午的余下时间十分平静。
外面很冷,屋里的火烧得旺。哈德森太太端来热饮,顺便对桌上那顶肮脏的帽子提出异议。福尔摩斯将它移到一张铺好的旧报纸上,事情便暂时解决了。
我检查了哈利的手指。
他昨晚削铅笔时擦破了一点皮,伤口很小,但他此前一直没说。我是看见他使用放大镜时,总将食指向里蜷着,才发现这件事的。
“什么时候弄伤的?”
“昨天。”
“怎么没告诉我?”
“已经不流血了。”
我给他重新清理了一下。
他坐得很端正,眼睛却偷偷瞥向旁边的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正在写寻人启事,没有抬头。
“下次还是告诉我。”我说。
“可是,我自己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处理过。仍然可以让我看一眼。”
他点头。
包好以后,他立即问自己能不能继续写字。我答应了,他便拿回铅笔,低头去对付那个怎么写都不够整齐的字母B。
我当时没有把这段小小的对话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将自己的笔搁下。
“帽子今天大约不会再提供新消息了。”他说。
哈利立即抬头。
“我还可以看看——”
“下午再看。你的锡兵似乎已经在壁炉前等了两天车。”
孩子望了一眼地毯,犹豫片刻,终于放下放大镜。
他刚把锡兵重新排好,楼下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快得使哈德森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句。
门随即打开。
彼得森站在门口,帽子歪在头上,脸涨得通红,呼吸很急。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已经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那只鹅,先生——”
哈利立即站起来。
“它怎么了?”
彼得森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伸出一只攥紧的手,随即慢慢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块蓝色的石头。
***
那东西比一颗豆子大不了多少,却使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同一处。
我很难形容它的颜色。
它是蓝的,但又不像普通玻璃那样只有一种蓝。窗外的光落在它身上,内部便亮起一点冷而清澈的光辉。彼得森的手稍稍一动,那点光又像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哈利站在桌边,眼睛睁得很大。
他没有伸手。
福尔摩斯却在看清它的一瞬间站了起来。
“哪里找到的?”
“鹅里面。”
“请说准确一些。”
彼得森咽了口唾沫。
“我妻子收拾那只鹅的时候发现的。就在嗉囊里。她起初以为是块玻璃,洗干净以后才叫我过去。”
福尔摩斯将石头接过来,放到灯下看。
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我放下茶杯。
“你认识它?”
“我非常怀疑自己认识。”
他拉开抽屉,取出最近几天的一叠报纸,迅速翻找起来。
彼得森站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
哈利看向那只蓝色宝石,又看向放在旧报纸上的帽子。
“鹅会吃石头吗?”他小声问我。
“有时会吞下小石子。”
“这么漂亮的也会?”
“我不认为鹅在这方面有很明确的喜好。”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福尔摩斯已经找到需要的那一页。
他将报纸铺开,用手指按住一则报道。
“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
彼得森倒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件事。
几天以前,报纸上登过一桩珠宝失窃案。一位住在伦敦旅馆的贵族夫人丢失了极为珍贵的宝石。由于案情引人注目,相关报道连续出现了好几次。
“悬赏多少?”彼得森问。
福尔摩斯念出了数字。
屋里静了一瞬。
哈利对那笔钱显然没有十分准确的概念。他想了想,低声问:
“能买多少只鹅?”
“足够让你厌倦圣诞晚餐。”我回答。
福尔摩斯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他的目光停在报道下面一段,眉头微微收拢。
“怎么了?”我问。
“他们已经拘捕了一个人。”
“我记得。一个修理工。”
“约翰·霍纳。”福尔摩斯念道,“二十六岁。曾进入伯爵夫人的房间工作。珠宝失踪后,被指控盗窃。”
彼得森看向桌上的石头。
“那么,这个东西怎么会在鹅里?”
福尔摩斯将报纸折好,没有立即回答。
哈利也安静下来。
他站在桌边,刚才那种看见漂亮东西时的兴奋渐渐消失了。
“他们在那个人身上找到宝石了吗?”他问。
“报道里说,没有。”我告诉他。
“可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是的。”
孩子看着那顶旧帽子。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寻人启事,重新读了一遍。他没有改动里面关于帽子和鹅的说明,只在约定时间下方划了一道短线。
“彼得森,我需要你办两件事。”
“您说,先生。”
“把这则启事送去刊登。另外,替我们买一只新鹅。”
彼得森接过纸。
“要什么样的?”
“尽可能与原来那只大小相当。”
他连忙点头,转身出门。
哈利望着父亲。
“还是要还给贝克先生?”
“当然。”
“可宝石呢?”
福尔摩斯将那颗蓝色石头放进一只小盒子,合上盒盖。
“我们先不提。”
“为什么?”
“因为在问他为什么丢掉这样贵重的东西以前,”我的朋友说,“我们得先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曾经拥有它。”
哈利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我看向地毯。
那两队锡兵仍旧整整齐齐地站在壁炉前,等待一辆始终没有来过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