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格兰特。”
“我知道。”她说。
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妈妈说过您。”
他望向妻子。
埃菲站得很直,一只手仍然放在孩子肩上。
芒罗先生张了张嘴,最后只问:
“你看过那边的房间吗?”
“从窗户里看过。”
“想去里面看看吗?”
露西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抬头看母亲。
埃菲的手从她肩上移下来,握住她的小手。
“可以去。”
“书也能带去吗?”
“当然。”芒罗先生说。
女孩把书抱紧了一点。
随后,她问了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问题。
“我把东西放到柜子里,以后还要再收回来吗?”
芒罗先生望着她。
这一次,他回答以前没有停顿太久。
“柜子就是给你放东西的。”
露西想了一会儿,终于从窗边走开。
经过桌子时,她的目光落到那张面具上。
“这个呢?”
埃菲伸手拿起它。
她没有将它塞进箱子,也没有交给默里太太。
“可以留在这里。”
女孩点了点头。
然后,她腾出一只手,去牵母亲。
***
福尔摩斯一直站在门外的短径上。
看见我们出来,他让到一旁,摘下帽子。
露西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脚下。
我们沿着草地走回芒罗家。
这一次,从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只需要几分钟。先前那些关于身份、来历和陌生住户的疑问,并没有使路途延长半步。
到了门前,芒罗先生先打开门,随后走向楼梯。
他本来已经上了一级,又转过身,让埃菲和孩子走在前面。
我与福尔摩斯留在起居室。
楼上传来开门声。
过了一会儿,露西说:
“蜡笔真的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了下来。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反复折过的便条上。
“再给我几天。”
他将便条翻回正面,没有打开。
***
等芒罗先生再次下楼时,神情已经与早晨很不一样。
他向我们道谢,随后又像是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说明什么,停在椅子旁边。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和埃菲谈。”
“应该如此。”福尔摩斯说。
“她以为我会——”
他没有说完。
楼上有人移动了一把小椅子,随后传来默里太太提醒孩子小心手指的声音。
芒罗先生抬头听了一会儿。
“我问她为什么不相信我。”他说,“她说,她曾经相信许多人不会那样看自己的孩子。”
他低下头。
我没有替任何一方作答。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
“今天未必需要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芒罗先生。”
来客——如今已经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慢慢点头。
他将我们送到门口。
我交代了几句有关露西身体状况的事,并留下需要进一步诊视时的联络办法。他听得认真,问了两个实际的问题,记在纸上。
我们准备离开时,埃菲来到楼梯口。
她看着福尔摩斯。
“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朋友站定。
“是的。”
她没有继续指责,只等着。
福尔摩斯略微欠身。
“我应当更认真地听。”
她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谢谢您带医生来。”
“那是华生自己的本领。”他说。
我们出了门。
走到短径尽头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上层房间的窗帘已经拉开。
露西站在窗边,身旁是她的母亲。她手里似乎拿着一支蜡笔,见我回头,便抬起另一只手。
我向她挥了挥。
这一次,窗帘没有立刻关上。
***
回程的车厢里,福尔摩斯很少说话。
他把记事本放在膝上,翻到昨天与今天的记录。日期、租金、行李和那副手套都被仔细记着,没有一个字因为结论改变就自行消失。
我看了一会儿窗外,最后开口。
“你至少保留了其他可能。”
“却更愿意相信其中一种。”
他没有抬头。
“她看起来确实害怕。”
“是的。”
“行李也确实准备运走。”
“是的。”
“孩子又被遮住了脸。”
福尔摩斯将笔夹进本子里。
“所有这些都是真的。只是我把它们放进了一个自己更熟悉的故事。”
我想起昨夜他关于钱、监护与要挟的推测。
“我们最近确实遇到过许多利用别人的人。”
“而我知道该怎样追查那种人。”
他说完,向后靠在座位上。
车窗外的树木正在向后退去。远处有一所房子,烟囱冒着细烟,窗前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
“华生。”
“嗯?”
“以后,如果我把解释说得比证据更确定,就提醒我一个地方。”
我望向他。
“诺伯里。”
他点头。
没有再作说明。
***
哈利在我们进门时便从起居室跑了出来。
他只穿好了上面几颗外衣纽扣,显然刚刚结束与新鞋带的一场较量。
“你们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我说。
“戴假脸的那个?”
“是个女孩,叫露西。”
“她生病了吗?”
“有一点咳嗽,正在照顾。”
孩子看向福尔摩斯。
“那个不让她出来的人呢?”
“她的照料者。”我的朋友回答,“没有坏人把她关在那里。”
哈利眨了眨眼睛。
“可是你昨天说,也许——”
“我猜错了。”
他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更正一个记错的时间。
哈利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问:
“她现在能出来了吗?”
“她已经住到另一所房子里。”
“还戴着那个东西?”
“不戴了。”
孩子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他让开门口,好让我们进去。福尔摩斯脱下外套,将帽子挂好,随后取出记事本放到桌上。
哈利跟过去,看见他在其中几行字上划了一道线。
“你要把它擦掉吗?”
“不。”
“为什么?”
“我需要记得自己曾经这样想过。”
哈利低头看了看。
纸上的字仍然能够辨认,只是上面多了清楚的划痕。
他没有再问,转身去拿自己画小屋的那张纸。
他把它平放在地毯上,取来一支铅笔。起初,我以为他也准备划掉什么,但他只是在窗户旁边多画了一只手。
这一次,手举得很高。
***
几天以后,我又去诺伯里看望露西。
她的咳嗽已经好转,房间也渐渐有了住过人的样子。柜门没有完全合上,书放了几本在桌面,窗台上多了一只小木盒。
她告诉我,那是父亲留下的。
我没有误解她指的是谁。
芒罗先生正在花园里修一处松动的栅栏。听见楼上的声音,他抬头问,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他去买。
露西趴到窗边,想了一会儿,问能不能买一块小黑板。
“多大的?”他问。
她用两只手比画。
他仰头看着,显然没能从那个距离判断清楚。
“晚些时候你陪我去挑。”
孩子答应了。
埃菲坐在窗旁,正在给女儿改一只袖口。她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随后继续穿针。
我们没有再谈面具。
我下楼离开时,看见门厅里多了一双小靴子,鞋尖沾着尚未干透的泥。
旁边没有收好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