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太太嘴角绷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灰衣访客离去。
第二天上午,一位具有诺顿面貌的先生便来到门前,要求取走照片。
福尔摩斯没有用一条线立即把两人连起来。他分别记下衣着、时间和言语,随后请艾德勒提供能够核对诺顿行踪的人名与地址。
两封电报被送了出去。
在等待期间,我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相貌近似,经过化装,再加上声音的模仿,也许——”
“可以。”艾德勒说。
她停了一下,将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我的声音。
不只是音调。连我说话时那一点过于认真、常被福尔摩斯善意或不善意地利用的迟疑,也被她带了出来。
门边响起轻轻的一声。
哈利正替哈德森太太送来一盘干净的茶匙。他先看她,再看我,手里的托盘慢慢停住了。
“华生医生刚才没有开口。”他说。
“没有。”艾德勒回答,已经恢复自己的声音。
哈利盯着她的嘴。
“您怎么——”
“练习。”她说。
孩子看看我。
我只好点头。作为屋里刚刚被借用过声音的人,我大概比旁人更有资格承认这一点。
他将茶匙放下,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艾德勒没有再表演。
等哈利出去,她才转向福尔摩斯。
“所以,我没有仅凭声音判断他。”
“还有什么?”
“他服过药。”
*
特纳太太将一直抱着的小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只玻璃杯,被干净的纸垫得十分稳妥。杯底残留少许深色的液体,一部分已经干在杯壁上。
“那位先生借了一只空杯。”艾德勒说,“从随身的小瓶里倒出药,喝了下去。”
“他怎样解释?”
“胃病。”
我接过杯子,向光倾斜。
它不属于我熟悉的常见药剂。不过,伦敦每天都有人出售配方奇怪的药水,不能仅因我不认得,就立即断言里面装着奇迹。
有些药水的唯一奇迹,是它们居然能卖出那个价钱。
“您为什么留下杯子?”
“因为他没有签好自己的名字。”
福尔摩斯却看向绿色记事簿。
他的目光停在封皮内侧,那个已经空掉的夹层上。
“一束头发。”他说。
艾德勒放下茶杯。
“您想到了什么?”
“一个需要检验的可能。”
“复方汤剂?”
这个名称对我十分陌生。
但我的朋友听见之后,没有露出询问的神情。
他缓缓抬起眼。
“您知道它。”
“听说过。”
“仅仅听说?”
艾德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见过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声音也一样。但他没有因此学会那个人会唱的歌。”
“在哪里?”
“一个剧院。”
“哪场演出?”
“散场以后。”
她没有继续说明。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片刻。
“这种药需要取自被模仿者身体的一部分。”他说,“头发可以。”
我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方才还是一件私人物品的失窃,现在已经可能成为另一次侵入的起点。
那束头发放在旧信里时,是一份纪念。
有人翻到它,看见的却是一张可以借用的脸。
“服药的人一定是巫师吗?”我问。
“先确认杯子里是什么。”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让一个听起来十分合适的解释,替代尚未完成的检验。
艾德勒似乎因此放松了一点。
她靠回椅背,将手套叠好。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其中一只手套的指尖被她捏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皱。
*
第一封回电送到时,炉中的煤已烧得发红。
温彻斯特那边确认,诺顿先生从上午十一时起,一直与客户及见证人在一起,直到午后才离开。他们愿意提供具体经过。
这个时间,与我们看见他从布里奥尼寓所出门的时间冲突。
福尔摩斯将电报放到两份签名旁边。
三样东西。
一份他平日写下的短笺。
一份由他的脸陪同、却不像出自他手的签名。
以及一封把他置于另一座城里的电报。
纸张都很普通,放在一起,却使这个下午的客厅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安稳。
窗外的雾已重新聚起来。煤气灯隔着玻璃显出模糊的光圈,街上的人影经过时,先变大,再缩小,最后消失。
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每一个从窗下经过的男人。
这不是一种值得培养的习惯。
门铃又响了。
哈德森太太上来通报,诺顿先生到了。他回到事务所,收到艾德勒留下的口信,便直接赶来。
艾德勒站起身。
我也站了起来。
那人出现在门口时,我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我明明知道自己早已见过他,又不能确定这句话是否仍有意义。
同样的身高。
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下颌。
只是衣领上多了旅途的灰尘,靴子也比中午那双脏一些。
“艾琳?”
她没有立即迎上去。
“请先帮我一个忙。”
她把纸和笔推到桌边。
“签一次名字。”
诺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们。
他没有笑着问这是什么新玩笑,而是摘下手套,走到桌前。
笔尖落下。
姓名一气写成,行末那一笔自然而然地向上带起。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艾德勒将另一张纸移到旁边。
他的目光慢慢停住。
“谁写的?”
“一个今天上午长着你的脸的人。”
诺顿低头把收据读完。
他首先问的,不是谁如此大胆,也不是谁该为此负责。
“他拿到了什么?”
“没有。”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艾德勒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动作短得几乎算不上安慰。
*
我们把经过告诉了诺顿。
他对药剂的解释感到难以置信,却没有因为难以置信,就否认那张摆在自己面前的收据。
“他如果拿着照片去见国王呢?”他问。
“这是我们要阻止的事。”
“或者先用我的名义写一封信,替她答应某项条件?”
福尔摩斯点头。
诺顿将那份伪造的签名拿得更近,脸上露出一种我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位职业人士发现,某个无赖不但闯入了他的生活,还把他的职业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披上的外衣。
“他没有问过我,会不会同意。”诺顿说。
“他只需要别人相信您同意。”
诺顿沉默片刻,将收据放回桌上。
“那么请保留原件。”
福尔摩斯已经在这样做了。
国王要照片。
阿什要报酬。
一个身份尚未查明的人,则试图借律师的脸,让照片的主人亲手交出东西。
他们或许受同一个人指使,也可能在一件秘密上各自发现了获利的机会。
魔法使第三种办法成为可能。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伦敦从来不缺少同类解释。
我将药杯重新固定在盒内,注明经手者与时间。福尔摩斯会安排懂得这类药剂的人检验它。
随后,他问艾德勒,照片是否安全。
“目前是。”
“我需要——”
“查清谁在借用戈弗雷的脸。”她说。
福尔摩斯看着她。
然后,他把原本要说的话放了回去。
“是的。”
*
客人准备离开时,哈利又出现在门边。
他拿着自己的练习册,显然已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看见屋里多了一位陌生先生,他停住脚步,先望向福尔摩斯。
“还没有到晚饭。”他解释。
“我知道。”
“我不是来催的。”
“我也知道。”
他的脸上写着一件十分清楚的事:如果成年人总要等到被催才想起约定,那么说明自己不是来催的,似乎很有必要。
艾德勒拿起手袋,瞥见他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那些越来越潇洒的“哈利·波特”,排得密密麻麻。
孩子立即把本子合上了。
“我在练签名。”
“我看见了。”
她没有夸奖,也没有要求他展示。她只是戴好手套,像对待任何一位有正事要做的人那样,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福尔摩斯从他手里接过练习册,放到自己椅子上。
“晚饭后。”
哈利点头。
诺顿与特纳太太先下楼。艾德勒在门口稍停了一步,整理披肩。
福尔摩斯低声问:“您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她抬起眼。
我站在近处,听见她回答:“在有人谈论波特夫妇的时候。”
“那不是经常出现在普通报纸上的姓名。”
“您也知道他们,福尔摩斯先生。”
她说完,朝孩子看了一眼。
哈利正蹲下身,把地上的一颗栗子捡回纸盒里。他把它吹了吹,似乎这能解决它刚才滚进炉边灰尘的问题。
艾德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向我们告辞。
她没有提他的伤疤。
也没有称他为任何一个我从巫师口中听过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究竟表示她知道得很少,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少说一点。
*
晚饭后,福尔摩斯果然看了哈利的记录。
他指出绳子的一处系法可以改进,又把线轴还给孩子。那本姓名练习也被翻开,最后几行字遭到了颇为公允的批评。
“如果一个签名只有你自己认得,”他说,“它的用途就十分有限。”
“你的有些字我也认不出。”
“你可以要求我重写。”
哈利认真考虑了一下这项新获得的权利。
我坐在炉边,正在整理今日的笔记。药杯的小盒已经封好,放在一旁,明早送去检验。
过了一会儿,孩子问:
“今天为什么要让那位先生签名?”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铅笔放下,示意哈利坐到旁边。
“有人冒充他。”
“戴假胡子?”
“可能用了一种魔药。”
哈利看向那个盒子。
我把它向桌内移了一点。
“只是残留物。还没有检验。”
孩子的兴趣没有因这句话减弱。
“可以变得一模一样?”
“外貌可能很相似。”福尔摩斯说,“所以我们还检查了其他事情。”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仿佛正在想象换成另一双手以后,自己的线轴是否会更容易握住。
“也能变成我吗?”
“也许。”
“变成你呢?”
“同样需要考虑。”
他沉默了。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压过湿路面,声音拖得很长。屋里很暖,炉火在桌腿上投着光。哈利望着福尔摩斯,神情一点点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那我怎么知道是你?”
福尔摩斯没有笑。
他把椅子转向孩子,膝盖几乎碰到那只装栗子的纸盒。
“可以问一些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如果哪里不对,就来找华生,或者哈德森太太。你不需要一个人弄清楚。”
哈利想了想。
“比如今天早晨?”
“可以。”
“糖罐为什么翻了?”
“因为我们第一次选错了连接的位置。”
“掉了几块糖?”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
“四块。”我说。
哈利立即指出:“我在问他。”
我的朋友向孩子微微欠身。
“其中一块掉在我的盘子里。沾了蛋黄。”
哈利点头,神情终于松开了一点。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天你说只拉十分钟的琴,为什么后来——”
“哈利,”福尔摩斯说,“核实身份与翻查旧账,仍然是两种工作。”
孩子笑了。
他抱起盒子,去把栗子收好。
福尔摩斯重新拿起笔,准备写给麦格教授的信。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写到艾德勒听见孩子姓名时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我能记下她目光的方向。
能记下她停顿了多久。
能记下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至于她究竟知道什么,我没有足够的材料。
楼梯口,哈利又折了回来。
“华生。”
“怎么?”
“如果明天早晨他不吃饭,你也问问他糖的事。”
福尔摩斯的笔尖停在纸上。
“拒绝早餐并不是冒名的证据。”
“我知道。”
孩子站在门边,抱着盒子,神情很无辜。
“但你得先来吃早餐,才能告诉我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