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终于在黄昏刚落时到达牧场。
暮色泣血,仿佛割破了天空大动脉。
残阳沉重,垂死雪山,淌下的血水顺着丛林纹路,向下,向下……
“再向下点!”
“欸,把边角的字也漏出来。”
指挥的拍掌声顿停,“对嘞,完美!”
抬旗的教官们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再确认一遍位置准确后,才蹲下身给这面印有三三零校徽的旗面打钉子,系地插扎带。
“同学们。”惠杉红用力吹响哨子,“快来旗子下面合张影!”
霎时间,分散四面八方的少年齐聚而来,她们嬉戏打闹,即便跋涉长途,周遭依然流淌着青春肆意气息。张扬快活。
领口的内网因为呼吸变得又热又湿,艾世唯扯下拉链,将立领翻折下去。
她站在队列最后排,因为子木爱到处乱动,导致自己调整站位时不小心踩到草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
“哎哎,不好意思啊。”
“……”
这会儿脑子一晃,刺痛随之而来,昏昏胀胀。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大病未愈的后遗症。
艾世唯锁紧眉头,扶着脑袋将将挺直身板,伴着摄影师“三、二、一”的倒数结束,闪光灯迅速掠过惨白。
恍然之间,世唯忽觉背后有道突兀的视线,她猛然回头——
没有。
“后排那两个女生,看镜头。再来一次哈。”
心脏在某一区间惊恐地高频震跳,极快趋于平静。
愣了愣神,艾世唯缓慢而迟疑地移开目光,望向漆黑的镜头。
“喀嚓——喀嚓。”
冷光闪过匍匐灰寂,那处的栅栏内只有扇虚掩的门,阳台空无一人。
晚饭以后,众人在牧场搭建帐篷。
艾世唯的头又开始痛了,在深处,细细密密的,还好不影响思考。
“你还好吗?”子木爱端了杯热水,走到她身边蹲下。
世唯坐在马扎上点点头,“哪儿的水。”她接下塑料杯。
“热水壶。我找阮天赐倒的。”
闻言艾世唯立马把嘴里的水吐了出来。
“?”子木爱惊讶地往后爬了几步,眼镜都快要掉下来,“你干嘛?”
“我有点头疼。”她干巴巴回应,把还剩大半的热水全甩了出去。
“要不要跟老师讲?”子木爱又凑上来,“对诶,你是当天直接来学校走的,体检都没做。真的没问题吗,你有没有什么病史啊?”
远离二人的草场中央燃烧起篝火,笑闹声断断续续。
艾世唯看她一眼,“我只是困,身体没问题。”
她不得不佩服子木爱的洞察能力,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对方立马眼露狐疑,“明天就开始训练了。”
子木爱认真道:“训练很恐怖的。”
“晕了再说。”世唯不以为意,她只在乎今天发生的事会引出多少危险。蓦地想到什么,问子木爱:
“你不是把厕所的事录音了吗?”
“嗯啊。”
“她们是你朋友吧,录了做什么?”
“都欺负人了,我干站着不搞笑吗?况且,谁说我和纪千棠玩得好了。”
那就好。世唯面色不改地转回头,心底放松不少。
幸好,自己手里也有点对质的证据。嗯,算自己手里吧?
“你不是帮了霍亦殊嘛,我看你也不坏。”子木爱笑着推了推她的肩,
“放心,我当时告诉你我全录下来了,就是提醒你不用怕她们报复。你才来多久,哪里能干坏事?”
“……”是你没看到而已,那些人嘴巴这么严?艾世唯莫名心虚,干笑两声:“谢谢你啊。”
“不过,到时候你有用到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交换。”
“你想知道哪些事?”
“现在不讲。哇,那边围起来了,一起去看看吧!”
-
次日大早,天都没亮,起床的号角声先吹响了。
鸣响划破宁静黑夜。
艾世唯承认自己起得分外痛苦,感觉上回这么早起床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奈何她帐篷里的同伴除却子木爱,恰巧是郎越盛兴和吾招非。
那两人,还没吹号就亮夜灯换好衣服了,号令一出,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帐篷内顿时一阵寒风侵搅。
“也不知道把拉链拉上!”原本暖暖和和躺在睡袋的子木爱被迫起床,赶紧先给帐篷封好。
她连打几个哆嗦,颤巍巍拿起深绿色迷彩服,回头,“你真的还好吗?”
世唯放下揉眉心的手,“困而已。”
……
雅鲁藏布江的谷风从东南来,徐徐包裹山涧流水,岩峰乱石。如此和煦的速度,潜藏的却是苍劲不可忽视的巨力。
而在遥远的西藏,在三三零每年一次的野营拉练。
再见到歌意桥,她是完全没想到的。
都要出国了吧,怎么还舍得抽出两个月累死累活拉练?
晨光稀稀散散洒下来,没逃过晨练,更别提逃过上午的一公里阻力跑。
在对上胡杨树旁熟悉的视线时,艾世唯下意识别开眼,刚刚张开的嘴顿时又闭上。
——子木爱,你别聊了,来帮我缓解一下尴尬好吗!
伪装轻松惬意显然失败了,她冷漠地回正头,故意不看任何人。
教官说第一天练,所以就不计时了,不过这句话倒没让大家有多少反应。
她们开始探讨着组队,听见两人一组后,兴奋居然占上头,然后挨个去领阻力跑要用到的弹力绳。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世唯仍然不免紧张起来。
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遇到歌意桥,同时还有子木爱郎越盛兴等等,让她有一股强烈的割裂感,浑身不自在。
生怕下一秒歌意桥就走过来,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
不认识不认识,当不认识好了,她想。紧接着就想去和子木爱组队。
结果刚一侧头,就看子木爱已经把自己跟郎越盛兴绑一起了!
“我在后面的时候你跑慢点……我在前面你也跑慢点。”子木爱小声地跟郎越盛兴讲,一边又把弹力绳一端死死扣紧郎越盛兴的腰带。
“废话真多!你干脆不要跑了,睡觉去。”郎越盛兴不满道。
“你再吼一句?要是敢去找……”
艾世唯没心情听下去,立马扭头走了。
眼看周围人逐渐成双成对,箱子里的弹力绳所剩无几,艾世唯气得想挠头发。
一见到歌意桥,她连阮天赐都懒得管了,无比后悔当初决定。
从始至终,那道目光都没有放过自己,歌意桥只是气定神闲地立在树边,表情谈不上戏谑,就仅仅是单纯的看,世唯都好似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干什么,嘲讽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找不到队友?
世唯没来由又想起跑山的事情,她之后丢下歌意桥走了,后面也丝毫没有联系的打算。
隐隐有奇怪的预感,歌意桥并不会放下这件事。没准怀恨在心也难说。
她咬牙,试图随便拉一个人无论是谁认不认识,但每一回呼之欲出的试探都落了空。
啊,是了,自己现在不好惹!
放弃挣扎后,艾世唯心如死灰地抱着手站在原地。
身边的同学在示意下,一组两组向着山道跑去,不一会儿,空地上就没剩多少人了。
世唯慢慢低头。
“Sophie。”
等到清柔含笑的声音不出意料撞进耳里,她冷冰冰瞄过去。
视野里,率先闯进一双温情脉脉的眸子,唇角半勾,清丽佳人。
这温暖模样,对比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颓丧,简直和失忆了似的。就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
艾世唯不禁浸没在这几分笑意里,一时没回过神。
直至灰红的弹力绳被送到眼下,她有些痴愣地看着那双灵活的手,带着绳索端,游刃有余绕进了自己的腰带扣。
显目的是,左手手背上蒙着棕色的敷贴,引得世唯多看几眼,微微一怔。
受伤了吗?
“吸气。”歌意桥忽地盈盈笑道,继而不给反应机会,手指发力,一把收紧绳结。
“呃——”艾世唯被打个措手不及,中腹处勒得浑身一紧,她没好气道:“松开点。”
但歌意桥佯装不解,偏了偏头,随即喊道:
“报告教官,我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