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中柳条,一折就断。
那双总是惊疑不定生活在恐惧中的眼睛,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反而是尘埃落定后平静。
她于绞刑架前站定,看教皇居高临下淡淡陈述自己作为帝王时的罪名。
判决她死罪的,用的还是早司空见惯理由——塞西莉娅第四十一代帝王君澜,疑似邪神异端。
数百年来有关皇室的地狱笑话一直流传于民间,说塞西莉娅开国君主君临当初为了杀死神明代行者解放人族,与魔鬼做交易获得了无与伦比力量。
所以她的后代、姓君的皇帝们有大半都是邪神,那罪恶血脉一直蛰伏,最晚会于成年前后爆发。
所幸崇尚创世神的圣殿拥有祛除邪恶能力,火眼金睛能够在邪神复苏前及时阻止灾厄扩散。
就如现在。
“你的血无比污浊,只需一滴便能够污染整个国家。你的泪是你最纯净存在,将为你的生忏悔,去洗涤深藏灵魂中罪恶。”
“光明神在上,愿吾主保佑你早生极乐。”
君澜闭上眼,下一刻又目眦欲裂睁开。
撕心裂肺惨叫声回荡行刑台上空,帝王之血沿台阶流淌而下,混杂雨水里,到最底端时已经是樱花瓣般浅粉。
又是一团混杂血肉的血水淌下,将刚刚稀释过后血泊染作深红。
教皇慈悲面容注视着受刑少年,每次抬手落下都是不同刑具。
民众们惊弓之鸟般雨中瑟缩抱团,雨水打湿羽毛,阻遏所有飞翔可能。
集圣殿历代图谋,塞西莉娅终于尽归吾掌。
作为全新的统治者,她必须以末代帝王之死为新生圣殿立威。
愚昧的民众,无知的民众。
睁开你们看向世界的眼睛,记住今日的恐惧、与臣服——
君澜一直觉得,生与死都是很难过的事情。
新生之人往往承载要背负一生枷锁,她的锁是那尊王座,肩头担子沉甸甸压住她,阻遏了她向外界飞翔可能。
[你是我的孩子,是塞西莉娅的皇,你绝不能将帝国拱手让人。]
那个该称呼为母亲的人,生下她的时候比自己现在还要更小几岁。
她感受到了自己死期,所以拼着血崩代价也要再延续皇室血脉。
……这些人究竟在争夺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君澜一直来不及思考。
好在她并不是和先辈们一样孤独,生命果实里、血脉枝桠结出两颗果子,她还有姐姐。
只是,“我得不到你回来了,姐姐。”
仁慈又残酷死亡之母,并不因身份种族而厚待谁,祂将于归于沉寂的痛苦中带走君澜灵魂。
再也不用强作坚强,用名为勇气与责任的壳子将自己厚厚伪装起来。
塞西莉娅的灰蒙蒙雨季,是君澜看向这世间最后一眼。
教皇俯下/身,绣有金线的神圣衣袍被血水寸寸洇湿。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她说。
“…………”
“……丰收果实会铺满大地、希望憧憬将再临人间,届时欢笑不再停止,万物重获新生……”
这是光明圣殿镌刻于传教书籍第一页的神文,代表圣殿行走人间真谛。
“若圣殿真能做到,塞西莉娅的太阳,将永不陨落。”
“吾自会引导世界走向新生。末路之人,归去吧。”
……
………
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姐姐。
圣殿太危险了,就算有前人布局也很难取得成功……不要再回来王都了。
就这样活下去吧,不要再回来这个遍布血泪的地方。不要看见,她高挂行刑台上尸体。
如果姐姐知道自己这么懦弱逃避的想法,一定会嘲笑自己吧?
君澜是个胆小鬼,如果能选择的话,宁愿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
可是不行——
塞西莉娅需要她,国度、子民,不能生活在名为圣殿的水深火热之中。
君澜不相信教皇的话。
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她攥在手掌已经被血浸湿纸鹤化作飞鸟盘旋向阴云密布天空。
以己身为阵眼,行刑台为中心。
吸收凝聚了历代塞西莉娅帝王之血法阵于宫廷深处嗡鸣响起,末日降临般光圈伴随黑色铁骑破城而入,如死神巨掌死死压下——
兵刃铿锵喧嚣里,赤红之月第一次于塞西莉娅天空完整显现。
雨水打湿面容,羽毛般眼睫沉重到睁不开。
君启视野朦胧一片,于那抹熟悉身影杀向行刑台前彻底陷入安眠。
……
…………
再别了,塞西莉娅。
再别了,姐姐。
春天,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