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坐在中排的听众:"您以前发表数学成果时用的是论文,现在用诗歌来表达同一个主题,它们在目标上有本质区别吗?"
悦儿想了想。"论文的目标是让同行验证你的结论是否成立。诗歌的目标不是验证,而是让你产生一种接近感——一种接近了某个方向但不必确认它是否精确的感觉。论文需要精确到每一个常数,诗歌只需要精确到它的终点方向。"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我写论文和写诗用的是同一组脑区,只是激活顺序不同。"
第三个问题还没被完全提完,提问者是一位坐在后排的几何学研究者。他并没有质疑的形式完全否定,而是只提到了一些关于诗歌无法替代公式的观点。悦儿听到了这个问题,在回答时她没有否认诗歌无法取代公式的功能,只是说:"我把它放在这里,作为论文的补充,而不是替代。公式告诉你怎么到达终点,诗歌只是告诉你终点看起来像什么。两种形式都依赖精确来存在,只是它们对精确的定义标准不同。"
演讲结束后,悦儿走下台时,经过前排时有人站起来,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女性,眼眶有些湿润,说:"你的诗让我想起我爸爸。他以前是教物理的,晚年生病后记不住公式了,但他记得针会转这件事。"悦儿停下脚步,说:"你爸爸记住的是方向。"
她走出剧场时,傍晚的空气已经开始转凉。秋季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在剧场前方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均匀间隔的暖黄色光圈。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拐角处遇到了墨子。
他说:"你刚才在台上读了一首诗。"
"你听到了?"
"坐在第三排靠过道。你开始读之前停顿了大约五秒,把手放在麦克风支架侧面调整了一下它的角度,然后才开始读。"悦儿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铁质栏杆上。"我认识一些数学家,他们可能会觉得这种形式不够严谨——用一首诗来描述挂谷猜想的本质。我没有向他们提前解释,也没有为此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墨子说,"诗比证明更早到达。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诗歌只需要精确到它的终点方向'——如果把它放在挂谷猜想的语境里,方向本身在那些证明中是结构性的,它先于公式存在,然后才被公式覆盖。你在演讲中的做法与证明过程是同步的——先确认方向,再用公式覆盖它。只是你把顺序调换了,先读诗,然后再用口语描述来填补已经被诗暗示过的那部分内容。"
悦儿望着路灯投在地面上的光亮区域。"诗不是证明的替代品。它是在证明已经完成之后,另一种用于传播成果的方式。它携带的信息比证明少,但它覆盖的受众比证明更广。如果它能让那些不会读公式的人感受到方向与空间之间的关系,那么它的功能就完成了。"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路灯的间距在城市街道上大约是二十五到三十米,在路灯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暗区,进入下一个光照区时影子会重新显现在地面上的另一个位置。悦儿在经过一段暗区时在想那首诗——她在写的时候没有提前设计它的结构,只是先写了第一句"一根针在旋转",然后顺着第一句的节奏写了第二句"扫过看不见的空间"。"方向是它的全部"是在写完前两句之后才出现的,像是被前面两句引导着到达了那个位置。最后一句"趋近于零"是整首诗结束时自然收束的落点。
"你在读诗的时候,"墨子说,"第四句之后的停顿比以前短。在最近的几次公开演讲中你听到反馈时会留更长的时间。但这次你读完后很快就接着讲下一段了。"
悦儿在听到这个观察时放慢了行走的节奏,她试图回想当时的停顿长度是否真的比平时短,但她的记忆存储的是整个演讲流程的节奏,而不是单个停顿的精确时长,因此她无法确认他的判断是否准确。"如果我确实缩短了停顿时间,"她说,"那可能是想确认这首诗不需要通过额外的安静来延长它的效果。它已经在那里了,不用在它周围留下更多空间来强调它的出现。存在本身已经完成了确认。"
他们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路灯的光圈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亮区,他们站在光区的边缘处,一半的身体被光照亮,另一半处于暗区中。风吹过来,带动了她外套的边缘,使它在光区与暗区的交界面上短暂地改变了一次形状。
"你说过一句话——美不需要证明。"悦儿说。
墨子站在光区的边缘,他的轮廓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我说过。"他说,"但我在之后的几年里修正了那个说法。美不需要数学证明,但美需要被观察到,然后在观察者内部形成一种确认信号,确认它已经到达了。如果在到达后未被确认,它仍然存在,但它的传播范围就停留在了被观察到之前的状态中。"
"那你现在怎么描述它?"
墨子从路灯下的光区边缘向前迈了一步,使他的整个身体都进入了光照范围,轮廓线从分明的边缘变成了均匀的亮度分布。"美需要——只是不需要数学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