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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春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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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边鸦雀无声。

周清客脸上的笑凝住了。他没料到她不辩「私学」,不接「流品」,反倒反手把《王制》这十二字,一颗一颗,端端正正摆回到了他们这一群「礼统」维护者的面前。讲,便是承认东园行的是圣人之政;不讲,便是当着满城士流的面,自认读了一辈子经,在荒年里连圣人叫官府做什么都不敢应。

「谢夫人巧言。」他强自镇定,麈尾一挥,「荒政自有有司料理,何劳足下。且礼以别宜,流品有差,流民虽苦,终究是版外无名之人,朝廷自有权衡。足下以一私家,私立名籍,已犯了『名器不假』的大忌,纵有小惠,难辞大僇。」

「版外无名。」谢珩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向他走近一步。

「周先生,我再请教。圣人制礼,定的是哪一等的差。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是亲疏的差;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这是尊卑的差。这些差,定的是活人怎么送死养生、怎么序齿事长,我没有一句不服。可经上从没有哪一条差,是定给一个饿得要死的人,说他因为版上无名,就不配吃那一勺救命的粥。」

她的声音清冽得像溪底的石。

「差等之礼,是教居上者多尽一分送死养生的责,不是教读书人在流人满道时,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你版外无名』,便把见死不救四个字,洗成名正言顺。周先生把见死不救讲成了守礼,把开仓活人讲成了犯分。诸公读的若是这样一部礼,我倒要问,这礼里的那个『仁』字,被诸公流到哪一道水里去了。」

「你!」周清客霍然起身,麈尾都忘了摇。

屏风后有几位老名士,本一直闭目养神,听到「仁字流到哪一道水里」一句,齐齐睁开了眼。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盯着石上那沓春工契看了许久,忽然颤巍巍伸出手,取了最上头一张,就着春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契上的手印和中保押,看着看着,长叹一声,把契轻轻放回,没有说话,却端起面前那盏罚酒,一饮而尽。

这一饮,比任何附和都重。曲水边的风向,无声地偏了一寸。

也有死硬的,一个年轻门生冷冷道:「夫人逞利口,惑众于一时。太常的移文、台省的新制,迟早要教夫人明白,礼防不是一张契、一册簿就能冲决的。」

他身侧一个年纪更长的博士,捻着短须,把话接得更阴:「老夫再补夫人一句。太常寺旧年有一册『妖讲惑众』的清目,记的都是假借经义、荧惑细民之徒。去岁那桩案子的风声,夫人想必还记得。今日这曲水之上,老夫不愿提那不祥的名目,只奉劝夫人一句:聚徒、立册、传抄,三事并作,昔日那本册子上是怎么定的,今日便还能怎么定。夫人是和离复籍之身,门户单薄,何苦为了三千陌路之人,把自己重新写到那样一册书上去。」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当面的恫吓,屏风后有女眷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珩之看着那老博士,神色分毫未动:「博士拿旧册吓我,我也拿一句话回博士。东园的抄本,头页只写章句出处,句句出自《礼记》《孝经》《论语》,不立讲者之名,不署东园之号。博士说那是妖讲,好得很,烦请博士回去禀明太常,把东园传出去的抄本逐字逐句验一遍,哪一句背离了圣言,哪一段是我谢珩之自造的私说,明明白白指出来,我当堂认罚,领那册子上的罪名。若一句都指不出,只凭聚了徒、立了册、传了抄这三样行事,便要把人写到妖书上去,那么请问博士,孔子门下三千徒、洙泗之间日日讲、六经之文代代抄,按博士这个逻辑,圣人自己,是不是也该在那妖讲册上名列第一。」

老博士被驳得面皮涨红,张了张口,到底没敢应这一句。满堂寂然里,只闻曲水淌过石隙的泠泠声。

「那便等制书来,等移文来。」谢珩之坦然受之,俯身收起契与册,重新裹进青布包袱,「我谢珩之今日坐在这曲水下首,不是来求诸公赞许的。契在,册在,三千口人在,荒政十二字在。诸公要讲礼统,很好,我东园三月初六开第三讲,专讲《王制》荒政,不设门、不发帖,奉不奉牒、有没有名,都可以来听。诸公若肯来,当着满城坊户、流人、镇军的面,把今日这『私学』『私籍』之辩,接着讲完。理越辩越明,水越濯越清,这本就是上巳修禊的意思,诸公说是不是。」

她说完,不再看满堂人的脸色,将那只停在面前的羽觞端起,却没有饮,只走到曲水边,双膝微屈,把那一盏冷酒,缓缓酹进了溪里。

「这一盏,敬城脚棚里没熬过这个冬天的一百三十七口人。」她轻声道,「也敬圣人那十二条,至今还有人肯讲、肯行的荒政。」

直起身时,一阵风过蒋山,杏林与玉兰的花瓣簌簌落下。

清溪边本生着几株高大的白玉兰,开得正盛,雪也似的一树,满枝满桠都是花,没有一片叶。风一卷,便有花瓣脱离枝头,有的落在锦茵上,有的落在漆觞里,有的打着旋飘下曲水,随着那一脉活水,悠悠地往山外流去了。

满座的人都看花。

有那么一瞬,谢珩之几乎能想见,若在从前,必有清客要就此起兴,说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或者借这一树玉兰,赋一首「名花倾国」「质本洁来」之类的诗,把今日的人和事,都嵌进花里去,做成一篇漂亮文章。

她没有。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一瓣白玉兰落在自己面前的水上,看它被水流托着,载沉载浮,越去越远。花开花落,不过是三月的节气到了;水暖水寒,只有泡在水里的人自己知道。她不替这花说一句话,也不许这花替她和身后三千口人,说一句命、说一句谶。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曲水依旧流着,羽觞依旧转着,可这一场预备了许多日、要把「礼统」二字请回官守的春禊,到底没能照原定的样子收场。

散场时,周清客站在溪边送客,经过谢珩之身侧,停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只留下一句:

「夫人好辩才。只是夫人要明白,今日在曲水边输了一筹的,不是道理,是周某这一张嘴。台城里磨着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嘴。」

谢珩之回视他,平静地还了一礼:「我知道。所以我从不在嘴上等他们。」

她抱着那包契册,转身走进三月的花影里。柳月与张恪一左一右跟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送来身后曲水残余的丝竹,和一声、又一声,落进流里再也捞不起来的花。

三月初六那场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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