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堂中备了饭菜,现在用吗?”
傅清越开口询问,面色如常,倒是对她这明显破绽未露出半分讶异。
主要是这位仙子平日里破绽太多了,无论是步态还是对周遭动静毫无察觉的迟钝……可破绽多到极致,反倒让人生不起疑,只会觉得,或许人家就是出于某种目的故意为之,也有可能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总之,这位自在仙子异于常人,傅清越已见怪不怪了。
可夏敏敏心里发虚,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转头同小弟子问话来掩饰:“挽歌,你一上午没吃东西,饿不饿?”
萧挽歌摸摸肚子,又牵起夏敏敏的手:“也还好,反正我跟师尊一起吃。”
“你要是不饿,我想先洗漱……”连日风尘裹着汗意,早已让夏敏敏不堪忍受,她抬眼看向傅清越,“我们大概何时去镇上采买?”
傅清越道:“午后都得闲,仙子随时可去。”
夏敏敏下了决定:“那便先洗漱,饭先不吃了,等去镇上看到什么再吃点,方便吗?”
她心里打着算盘:不洗就吃,吃不痛快;洗完再吃,饭菜凉了,热过味道也打折扣,倒不如去镇上找新鲜适口的。
傅清越依然无有不应,微微颔首:“都依仙子。”
于是,三十精兵在堂屋围坐用饭,碗筷轻碰,气氛比野地里松快不少,夏敏敏与萧挽歌被引去二楼客房。
不多时,伙计挑着木桶,送来腾腾冒热气的洗澡水,水面还浮着几片驱寒的姜片。傅清越也差人送了两套干净衣裳,素色棉布,雅致大方。
师徒两人分头洗了个痛快。
夏敏敏将整个人埋进热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水汽在梁上缭绕。
身躯一旦放松,头脑也跟着清明起来。
她回忆这几日经历,忽然发现自己看轻了很多问题。
首先,是她把傅清越的官职看低了。原来王幸安下山遇到的“江湖顶流”、自己出手救下的“天子暗卫”,手中其实掌握着能翻覆他人命运的大权柄。
想必这一路能安稳至此,也都赖于傅清越的官身替她压下了那等同谋逆的死罪。
这也是她看轻的第二个问题。
当初收留萧挽歌时,只当是一条送上门的归家“险径”,至于窝藏同党曝光后会遭遇什么,没细想过。反正那时有【保命符】兜底,有“五行迷幻阵”隔绝一切,自认为没啥好怕的。
而当朝廷大军压境后,她也只想到“民不与官斗”这句老话,想着不过是收留了一群老弱妇孺,只要和朝廷解释清楚,再有傅清越这个关系户帮着周旋,就没事了。
但她却忽略了这个时代最被皇权忌讳的大罪。当今天子姓晁,那天下便姓晁,谁敢和造反扯上关系,等同是在砍天子屁股下的龙椅腿,绝无幸免可能。
她也是细细回想了赵承业的态度,还有差点被逼刺配,以及今日王知县的恭迎,才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此番若非傅清越凭借官身压制住了赵承业,早在翠霞山谷被围那日,所有人便已走上绝路了吧。
由此也可见,在这“家天下”世道,造反就是条最精准的“险径”,她大可一路杀进皇宫,砍了那晁姓天子,自己不就能直接回家了?何苦在这里瞎耽搁呢?
唉唉,不对,想岔了……
夏敏敏赶紧将这荒唐念头掐灭,干脆连脑袋也没入水中,快速揉搓起沾满皂角泡沫的头发,直到憋不住气了才冒出水面。
“呼……”
她舒了口气,把眼睛周围的水抹干,摇头叹道:哎,这造反路子还是太野了,她也不想献祭所有人换自己回家,还是换条道走吧。
洗漱完毕,师徒两人互相整理好衣物,一起神清气爽地下楼。
堂中精兵早已用毕,甲胄解了大半,枪矛斜靠墙边,或倚椅歇脚,或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全然没了野外行军的紧绷。
毕竟馆驿外有县衙差役巡守,镇上也布了人手,不必事事提心吊胆。
唯独赵石是个例外。
旁人松快时,他壮实的身子正伏在角落方桌上,粗粝手指捏着杆细毛笔,低头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充耳不闻周遭说笑。
夏敏敏路过时瞥了一眼,暗叹这人当真勤勉,连赶路、歇脚都不忘用功写字,这般要上进呢。
她哪里知道,赵石笔下记的,全是她与萧挽歌的起居行止。这是他揣在心底的差事,半分不敢懈怠。
两人走到堂口,便见傅清越负手立在院中银杏树下,正望着檐角出神。他也换了身衣裳,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配合着入冬凋敝的树枝,比先前的青衫多了几分肃杀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