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要我死……”
沈烬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残魂之中,那股不甘的执念再度升腾。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反抗献祭的怒火,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
劫印在眉心滚烫,破碎的神魂之中,那些来自劫难的痛苦、绝望、挣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他没有任何功法口诀,没有仙门传承,可在生死逼迫之下,他本能地开始吸纳周遭弥漫的劫难气息。
黑獠兽的凶戾,追兵带来的死亡压迫,山林之中弥漫的危机,所有这一切属于“劫”的气息,丝丝缕缕,顺着他的劫印,缓缓涌入残破的魂体。
这便是劫念道最初的萌芽。
没有师父,没有典籍,是绝境之中,被逼出来的道路。
黑色的劫火,不再是散乱的爆发,而是缓缓收敛,缠绕在他的双臂之上。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撑起身体。
双腿依旧发软,摇摇欲坠,可少年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清亮。
黑獠兽再次扑来。
沈烬侧身,拼尽残余的力量,双臂裹挟漆黑劫火,狠狠朝着妖兽的头颅砸去。
黑色火焰接触到黑獠兽的皮毛,灼烧出滋滋的声响。妖兽吃痛,发出凄厉的嘶吼,巨大的身躯重重撞在一旁的古木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落叶漫天飞舞。
这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沈烬的身子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就在这时,身后的青壮已经冲到近前。
“沈烬!别再顽抗!”领头的青壮手握木棍,面色复杂,“你若跟我们回去,尚可保全魂魄!继续反抗,只会魂飞魄散!”
沈烬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颊沾着泥土与血污,粗布短褂破烂不堪,眉心劫印忽明忽暗。
“回去?”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疲惫,却没有半分屈服,“回到祭台,做你们的祭品,任天道撕碎我的魂魄?”
“这是天命!”青壮大声道,“为了全村人,你理应顺从!”
“天命若是要牺牲无辜之人,那这天命,凭什么要我顺从。”
话音落下,黑獠兽从撞击的眩晕之中回过神,一双幽绿兽瞳,同时盯住了沈烬和这群落尘村的青壮。妖兽本就凶狂,此刻被劫火所伤,已经失去理智,不分敌我。
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几名手持火把的青壮冲了过去。
“啊!”
猝不及防之下,青壮们大乱。火把被撞飞,火光四处飞溅,林间顿时一片混乱。
黑獠兽的利爪挥出,一名青壮躲闪不及,胳膊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声响彻密林。
混乱,瞬间爆发。
妖兽的冲击,打乱了追兵的阵型。
沈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不再留恋此地,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转身向着黑莽林更深的地方狂奔而去。
身后,是妖兽的咆哮,是族人的惨叫,是慌乱的呼喊。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生是死,也没有办法去顾及。
他只是一个被天道标记的劫奴,自身尚且朝不保夕。
密林深处,雾气愈发浓重,光线越来越昏暗。
奔跑之中,神魂的损耗还在持续。
一些细碎的记忆正在不断从脑海里剥离。方才还清晰记得的,落尘村某一个春日的光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烬心头一凛。
他隐隐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自己这股劫火,这股从劫难之中汲取力量的方式,力量每增长一分,自身的记忆就会流失一分。
力量,是以自我为代价换来的。
若是继续走这条路,终有一日,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何反抗,忘记阿穗,忘记落尘村,忘记那一页劫簿残页上的字字句句。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是祭台,是既定的死亡。
前方是无边荒林,妖兽横行,未知的凶险遍布四方。
他踉跄地穿梭在古木之间,脚下的腐叶不断发出闷响。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哗声终于彻底消失。
可危机并没有远去。
黑莽林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沈烬再也撑不住,猛地一头栽倒在一处低矮的乱石堆旁。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神魂的剧痛如同刀割,眼前阵阵发黑。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乱石上,望着头顶交错的树枝,望着灰蒙蒙的天幕。
劫印在眉心缓缓跳动,黑色劫火渐渐黯淡下去,如同快要熄灭的星火。
他活下来了。
可这活着,是踩着破碎的神魂换来的。
少年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掌上残留的淡淡黑火,心中五味杂陈。
他挣脱了献祭,逃离了落尘村。
可他依旧是天道眼中的异端,是一枚被标记的劫奴。
世间没有仙门会接纳他,没有大道会庇护他。
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林间夜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呜咽,仿佛天地的低语。
沈烬闭上双眼,破碎的残魂在黑暗之中沉浮。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