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半掩在厚云之后。
灰色灵光托着两道身影,离地数丈,顺着荒野上空悄无声息掠行。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沈烬衣衫猎猎作响。他浑身筋骨酸痛,之前几番激战、释放劫念,神魂几经透支,此刻被灵光托住,不必耗费自身灵力,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脚下大地飞速向后退去。乱葬岗的土丘沟壑、仙门留下的零星灵火光点,很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烬侧过头,看向身侧并肩飞行的鬼叟。
老者一身灰布旧袍,面容枯瘦,须发尽白,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周身流转的灰色灵光温和内敛,没有半分暴戾煞气,却又带着深不可测的厚重底蕴。
一路沉默飞驰,只有呼啸夜风在耳边回响。
“我们要去往何处?”沈烬打破寂静。
鬼叟目光平视前方苍茫夜色,淡淡回道:“往北,越过大漠边缘的黑石隘,抵达落尘古驿。那是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古驿站,人迹罕至,远离仙门势力范围,也不容易被黑袍追踪。到了那里,再同你细说一切。”
“落尘古驿……”沈烬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你与我订立誓约,所求之事,为何不能在乱葬岗直接讲清?”
“隔墙有耳。”鬼叟缓缓道,“黑石镇方圆数百里,仙门布设无数眼线,还有不少游走的散修探子。黑袍邪修诡计多端,亦懂得隐匿追踪。有些秘密,一旦被旁人听去,不止于你,就连我,都会惹来莫大灾祸。”
沈烬默然。
他能感受出来,鬼叟心中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他想起黑袍邪修口中反复觊觎的劫印,想起仙门不惜耗费巨大人力,也要把自己送上祭台献祭。
“我体内的劫印,到底是什么来历?”沈烬继续追问,“仙门说我是劫奴,生来便要献祭。黑袍想要夺取劫印力量。这枚印记,究竟为何引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此话一出,鬼叟微微侧目,看了沈烬一眼。
“劫印的渊源很深,牵扯上古旧事。”鬼叟语气放缓,“现在,还不是全盘告知你的时机。等到落尘古驿,我会慢慢给你讲。你现在神魂损耗不小,不必耗费心神追问,安心调息养伤。我这护持灵光,可以帮你缓缓抚平神魂上的细小裂痕。”
话音落下,包裹沈烬周身的灰色灵光变得更加柔和温润,丝丝缕缕,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渗入魂海。
沈烬只觉脑海发胀的痛感缓缓消减,那枚躁动不安的劫印,在灵光浸润之下,也慢慢归于沉寂。
他不再多问,闭上双眼,半倚在灵光形成的光托之上,闭目调息。
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不断翻涌。
乱葬岗沟壑的死局,三方博弈的对峙,当众立下的神魂誓言,墨尘与苏清晏离去的背影,还有黑袍邪修那道充满杀意的威胁。
一年。
自今夜起,整整十二个月。一年之后,若是没有别的转机,他便要主动回到黑石镇,登上那座冰冷的祭台,完成劫奴献祭。
神魂誓言的金色印记静静蛰伏在眉心深处,时刻提醒他誓言的重量。一旦违背,便是神魂崩碎的反噬。
还有阿穗。
黑袍那番真假难辨的话,始终萦绕心头。他不知道阿穗是否真的落入仙门手中,也不知道张玄能不能查到她的下落。即便查到,也未必能够保全她的性命。
前路迷雾重重。
不知飞行多久。
身下地貌缓缓变化,原本草木丛生的荒野渐渐稀少,土地变得枯黄,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连绵起伏的戈壁轮廓。
月轮慢慢移到中天,又缓缓向西偏斜。
鬼叟带着沈烬,一路向北,中途不曾落地休息,借着夜色掩护,一口气奔袭千里。
天边东方,开始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
“快要到了。”鬼叟开口,唤醒正在调息的沈烬。
沈烬睁开双眼,望向远方。
前方荒原的高地之上,一座残破古老的驿站楼宇孤零零立在旷野之间。墙体大半坍塌,屋顶残破,梁柱朽坏,四周荒草长得半人多高,周遭数十里看不见人烟,一派荒芜萧瑟。
那便是落尘古驿。
灰色灵光缓缓下落,稳稳落在古驿庭院之内。灵光散去,双脚重新踩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一夜长途奔袭,沈烬身上的皮肉伤势依旧还在,但是神魂上的透支,已经被鬼叟的灵光修复大半,头脑不再昏沉疲惫。
古驿庭院遍地残砖碎瓦,杂草丛生。几棵枯树立在院落角落,枝干光秃。主殿楼阁半边倒塌,残存的屋舍尚能遮风挡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木头的味道。
此地荒废已久,不见任何人迹。
“这里曾经是上古时代,南北通路之上的重要驿站。后来古道废弃,便再无人往来。”鬼叟迈步,踩着满地碎瓦,走向还剩下大半的主厢房,“寻常修士,不会专程来这种荒僻之地。黑袍想要追踪我们,也要耗费极大功夫。我们可以在此暂且落脚。”
沈烬跟在他身后,走进残存的厢房。
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地面散落破碎木件。鬼叟抬手,灰色灵光一卷,屋内尘土尽数被卷走,破碎杂物推到墙角。几张尚且完好的旧木桌凳显露出来。
一缕微光自鬼叟指尖亮起,悬浮在房梁之下,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整间厢房。
“先处理你的伤势。”鬼叟说道,“虽然神魂损耗已经稳住,但是肉身还有不少外伤,加上连日厮杀奔波,经脉亦有劳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