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又端了一碗解毒汤药入内，轻轻扶起陆瑄安身体，在她身后置了引枕，喂她服下。

“你何苦如此？一个女子罢了，朕不过一时兴起。”赵铎语气淡然，微凛的眉宇依旧倨傲。身为君王，他自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他当然知晓，陆瑄安此举绝非后宫女子争风吃醋的伎俩，她是真真切切地，盼他做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

“无论如何……陛下不该荒废朝政，”陆瑄安在锦书侍奉下饮下汤药，又道，“陛下知晓……香月并非那孟美人……陛下不过是放不下执念……才将她当作替身。”

天家从来无情，当年恩宠落在孟美人身上，为她招来杀身之祸，既留不得、护不住，便将其投射到旁人身上。

字字句句，皆道破赵铎心思。眼前女子，面容憔悴，神色疲惫，双眸却黑如点漆，须臾便洞穿了他心思，让他竟不敢与她对视。

“你究竟是何苦？”沉默良久，他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过是身为女子无缘科举，不得入朝为官，便做了这皇后，鞭策朕勤政爱民。”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不该如此吗？”陆瑄安无惧他神色间的责难，仍直言道，“无论如何，陛下已身处此位……做不回曾经那个闲散皇子了。”

宛若一股强尽力道拨动心弦，让他难以辩驳。曾经，纵然他无心大位，行止不羁，论文论武依旧是众皇子中出众的那个，又有幸得镇北侯助力，便被兄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被迫卷入这场纷争。自此，由不得他不争了。

恍惚间，他想起曾经有个人，也对他说过与今日陆瑄安相似的言语。那个人，便是霍玥。

“毒药穿肠，你……疼吗？”心间五味杂陈，良久，只余这一句发自内心的关切。

“不疼……只要陛下明白……臣妾便值得。”陆瑄安神色恳切，热泪盈眶。

“好生歇息吧。”赵铎终于伸手，抚了抚她冷汗淋漓的面颊。

待她安睡过去，他终于踱步离开了寝殿。

霍玥与裴映听闻皇后转醒，一直候在槅扇门外。见赵铎提步而出，便俯身向他行礼，“陛下！”

“那香月，亦是豫王有心送入宫中。”霍玥神色认真，便自衣间取出证人写下的供词，呈予赵铎。

赵铎细细摊开这供词，眸光匆匆掠过，叹息过后只淡然道：“处置了吧……痛快些，让她，少受搓磨。”

他说这话时，眸中已不见半分温情留恋，所谓“少受搓磨”，不过是他自以为的仁慈。

“陛下，此女如何处置，还是交由皇后娘娘定夺吧。”霍玥温声道。多年前在潜邸，先帝命还是秦王的赵铎处死那孟美人，赵铎命他动手，他几番犹豫终究下不了手。

不曾想事到如今，竟还有这无用的恻隐之心。便将裁定权交与更合适之人。

“也好。”赵铎便采纳。

“豫王之事，陛下当做决断了，”霍玥又道，“不必再顾念手足之情。”

“朕知晓。”赵铎又道，眸光沉下来，终于不再犹豫。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霍玥又在宫内候了一日，便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再回府时，推门而入，沈清荷正微微侧身倚在床沿。

瞧他行至，她憔悴面容霎时流露喜色，在这炎炎夏日里恰如姣花盛放。

“玥哥！”她含笑拥住他，仿佛分离日久。

“莫要乱动，当心伤口。”霍玥轻轻扶住她上半身，引她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皇后娘娘可无碍了？”她温声询问，却分明更关切他，因他面色实在苍白，眼圈亦是乌青。

“已解了毒，所幸有惊无险。”他柔声回应她，确认她无碍，适才放下心来。

“皇后娘娘身处内宫，却满身士人风骨。”沈清荷不由感叹，庆幸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却也为陆瑄安感到心痛。

正因这身风骨，难以改变眼前境遇，内心便饱受煎熬。寥寥数面，只言片语，她却读懂了陆瑄安的无奈。这亦是霍玥的无奈，本质上并无分别。

“玥哥亦有这般风骨。”她顿了顿，又道。

“我一介阉人，何来风骨？”他不禁自嘲，“你总爱胡乱夸赞。”

“莫这般轻贱自己，你的风骨不在身，而在心。”她不加思索，神色坚毅。

霍玥明了了她话中意味，“还是你懂我。”他终于不再自苦，露出会心一笑。

如陆瑄安这般，身为女子不得入仕一展抱负，只能以此方式守护心中道义。如他这般，身体残缺，不得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却仍保有一丝底线与善意。皆是痴人，亦是勇士。

待用了膳，倦意愈深，霍玥便拥住她一同小憩。

他细细摩挲她掌心，予她温热，护她伤处；她轻轻抚摸他心口，助他顺气，缓解窒闷。

“玥哥，那日你去往西山别院，赵钰可同你说了些什么？”她想起此人尽会胡言乱语，便忧他惹他不快。

“也没什么，”霍玥低声嘟哝，轻轻埋首于她胸膛，“他说你曾三番两次救他于水火，怕是说的胡话。”

“自然是胡话，”她面含嗔怒，“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圣上已下了旨意，他此番逃不过了。”他沉声道，此前那些愤恨不甘、委屈酸涩，已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