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给她安的这个消耗妖神的功劳,听起来像根救命稻草,可这稻草……能承得住她这罪魁祸首的重量吗?师父……会怎么想?
白黎见笙箫默的话起了效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继续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更强的说服力,仿佛在替花千骨分析一条最有利的出路:[顺水推舟,接下这份功劳,得个将功补过之名,对母亲而言,可有什么坏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花千骨的眼睛,似乎在逼迫她思考,[母亲,您好好想想。]
花千骨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去想。
坏处?似乎……没有。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让她从罪人身份里稍微脱身一点点的说法,是唯一可能让仙门对她的处置留有一丝余地的方式。
她茫然地摇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没……没有坏处……]可她心里堵得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功她受之有愧,更觉得像是对小月的背叛。
[可是!]花千骨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倔强的光,那是她心底最深的坚持,[小月真的只是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孩子!用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他,这不公平!而且……]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叫我一声姐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我能教好他的,真的!他只是……只是被那力量控制了!他不是坏人!]她看着那个曾经纯真懵懂、此刻却满眼怨毒的少年,心如刀绞。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啊,她怎么能……怎么能为了自己活,就推小月出去送死?
白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抹刻意维持的恭敬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花千骨呼吸一窒。少年清朗的声音此刻听在花千骨耳中却带着冰碴:[所以,母亲的意思,是要那个假的弟弟,而不是我这个亲生的儿子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再次把花千骨劈得外焦里嫩。她脑子彻底乱了套,语无伦次地摆手:[我……我不是……这怎么可能呢……你别乱喊了……什么儿子……这绝对不可能……]
她慌乱地看向白子画,仿佛想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可白子画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让人完全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也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以滴血验亲。]
白黎从指尖逼出一滴血递到花千骨面前,直接把她吓得猛地倒退几步差点撞墙上。
白黎看着母亲慌乱的样子,心中其实也并非全无忐忑。
滴血验亲?
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法子对前世今生的母子关系是否管用。但他赌母亲对父亲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和自身可入骨子里的不配得感,赌她不敢、也绝不愿玷污父亲的清誉。
果然,花千骨被他这滴血验亲四个字噎得瞬间失声,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干瞪着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羞窘、慌乱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白子画,师父依旧没有任何表示,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怕极了,怕师父会因此对她产生一丝一毫或嫌恶。那比死还难受!
花千骨只觉得骑虎难下,头皮发麻。最终,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缓和这诡异到极点又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呵呵呵……你……你既然都叫我一声母亲了……]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这几个字重逾千斤,[我……我自然是要你的……]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脸上烧得厉害。
白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他立刻抓住话头,步步紧逼,语气瞬间变得斩钉截铁:[那便是了!既然母亲认了我这个儿子,便请母亲亲手将这南无月——这祸乱六界的妖神化身,擒下!以证您消耗妖神、功不可没之言!]
[可……]花千骨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怎么能亲手去抓小月?这和亲手把他送上绝路有什么区别?她做不到!她拼命摇头,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枷锁,[不行!我……]
[没什么可的!]白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决绝和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瞬间打断了花千骨的挣扎。
他直视着花千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她的心上:[母亲若不肯,那便是不要父亲,也不要阿黎了!]
他第一次用了阿黎这个自称,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却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花千骨最致命的软肋。
不要父亲……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花千骨的灵魂深处。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白得像透明的琉璃,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她再次被噎得死死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可能不要师父?那是她生命的光,是她存在的意义!可……可小月……她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得灵魂都要被撕裂成两半。
虽然这氛围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边的白萱和白月苓看着大哥和母亲这一物降一物的诡异画面,却实在憋不住了。
白月苓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白萱更是把头扭到一边,肩膀抖得厉害,显然是笑得快要抽过去了。
他们觉得大哥这认母逼宫的戏码演得实在太绝,把母亲逼得手足无措、节节败退的样子,既可怜又……莫名地好笑。当然,他们只敢在心里偷偷乐,面上还得努力绷着。
白黎没有理会俩女孩的小动作,他看准了花千骨此刻内心的巨大动摇和痛苦,再次开口,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更深沉、更现实的剖析,试图击溃她最后的心理防线:[母亲,您可曾真正想过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无形的压力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您盗取神器,释放妖神之力,无论缘由如何,皆是板上钉钉、不容置辩的大罪!是整个仙界、整个六界的罪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花千骨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母亲若不能抓住这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便无异于将自己彻底钉死在罪人的位置上,站在了整个仙界的对立面!而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沉默的白子画,[父亲是长留掌门,是仙界的支柱。届时,您便是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
[母亲觉得……]白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到了时,父亲可还愿意护你?即便他愿意,他又可还护得住你?]
他微微倾身,逼近花千骨,让她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您想过没有,若父亲执意要护下您,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长留千年清誉毁于一旦?仙界众派离心离德?甚至……父亲要背负上徇私枉法、包庇妖邪的千古骂名?母亲,您忍心吗?您忍心让父亲为了您,付出如此惨重、甚至可能动摇他根本的代价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花千骨的心上。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不怕死,从决定盗取神器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可她怕!她怕极了师父对她失望,怕极了因为自己而让师父蒙羞,怕极了连累师父!
眼前少年的话,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引导,将矛头直指南无月:[而妖神,本就是万恶之源!是灭世的灾劫!他生来就带着毁灭的使命,无论他此刻是否懵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六界的最大威胁!母亲,您何苦为了这样一个注定带来灾祸、且已利用过您、将祸水引向您的人,放弃这唯一可能被仙门重新接纳、唯一可能不连累父亲、不站在父亲对立面的机会呢?]他将利用过您、祸水东引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可是……可是……]花千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力感,[小月他终究……终究只是一张白纸啊!他只是被那力量污染了!我能教好他的……我能……]
她的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感到动摇。
南无月那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懵懂纯真的孩童身影,在她脑中激烈地碰撞着。
[一张白纸吗?]白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和洞悉世事的冰冷。
他指着南无月,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清晰,确保花千骨能听清每一个字:[母亲,您好好看看!看看现在的南无月!看看他那张脸,看看他那双眼睛!那里面还有一丝一毫您熟悉的纯真和懵懂吗?那还是您口中只是一张白纸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逼迫花千骨不得不正视那残酷的现实。
花千骨被他的话语牵引着,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去。
只见目之所及处,不再是那个眼神清澈、带着点傻气的懵懂少年。那个曾经依赖她、叫她姐姐的小月,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庞,不知何时褪去了所有青涩,线条变得锐利而妖冶,嘴角噙着一抹扭曲的、充满怨毒和讥诮的冷笑。他的头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透着不祥的黑气。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用一种沙哑而充满恨意的声音,反复地嘶吼着:
[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你们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剥夺我的力量?!那是我的!是我的!花千骨!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叛徒!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都该死!该死——!!!]
那声音充满了疯狂、不甘和毁灭一切的欲望,如同地狱深处刮出的阴风,刮得花千骨遍体生寒。
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依赖和信任?只剩下赤裸裸的仇恨、被背叛的愤怒和一种想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