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朴素的善恶观,迅速说服了一大批脑子和屁股还没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普通人:[就是!虽然之前几次妖神出世是惨,可这次不一样啊!那位是犯了大错,可她豁出命去弥补了!妖神是她亲手抓回来的!这功劳和苦劳,难道要被一笔抹杀?就要被往死里整?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更有人大胆地提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将本就浑浊不堪的潭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我现在就想知道!这《苍茴传》到底是谁写的?又是谁,费尽心机把它弄进咱们长留山,还弄得几乎人手一本?]
说话的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要逼疯我长留弟子,还是要借我长留之手,除掉某个碍眼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既然无论怎样咱们长留都是输家,那写这书、传这书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吧?他们……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所有参与议论的弟子心里。恐慌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被利用的愤怒,以及对那本《苍茴传》及其背后推手深深的怀疑与寒意。
长留山的天空,依旧被紫黑的云层笼罩,但暗流之下,风向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逆转。离昼精心布置的棋局上,一颗颗自以为隐秘的棋子,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冷酷地、精准地,一一剔除。
长留主岛的舆论场如同煮沸的汤锅,三方力量在其中翻滚角力。
瑶池的忠犬们仍在零星煽动恐慌,长留弟子自发形成的同情派声势渐涨,而戒律阁的铁腕则如同悬顶之剑,精准剔除着越界的暗桩。
就在这片喧嚣之外,销魂殿的庭院里却难得寻得片刻宁静。
销魂殿的庭院里,难得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种大战前夕难得的宁静。忆柠和笙箫默这对父女,正对坐在一张石桌前,中间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与其说是激烈的厮杀,不如说是一场舒缓的复盘与闲聊。
笙箫默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对面凝神思考的女儿,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惊奇和感慨的光芒。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都想不到舆论战还可以这么打。]笙箫默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慵懒腔调,但其中的认真却不容忽视。
[现在想想过去那些日子,我们长留,堂堂仙界魁首,在瑶池那些下作手段面前,竟然只有等他们先泼了脏水,才急吼吼地跳出来澄清、弹压……真是怎么想怎么心酸,怎么想怎么憋屈。]
忆柠落下一枚白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深有同感的笑意。[可不是嘛,阿爹。在母亲从异界带回这些法子之前,我们的路数跟你之前说的差不多。结果呢?回回都被瑶池那套浑水摸鱼的打法弄得灰头土脸。明明有时候道理就在我们这边,可一到舆论场上,黑的就能被他们说成白的,白的也能染成黑的。那股子憋屈劲儿,别提了!]
[邓夫人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笙箫默将那枚黑子稳稳落下,[确实好用,简直是神来之笔。而且如今尘埃落定,我细细咂摸,好像还隐隐契合了一些大道至理。]
[哦?什么道理?]忆柠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笙箫默的指尖点了点棋盘,仿佛在指点江山。[他们能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咱们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关键就在于,在谁的主场上,谁的谣言——或者说,谁的故事——编得更像真的,更有鼻子有眼,更能煽动人心,更能自圆其说。]
忆柠眼睛一亮,拍了下手。[还真是这个理儿!阿爹你总结得太精辟了!只可惜咱们以前都太……怎么说呢,太正了。总想着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真刀真枪地跟他们干一场,觉得靠实力碾压才是正道,不屑于玩这些弯弯绕绕。殊不知,对付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就得用四两拨千斤的法子才最管用,让他们尝尝被自己惯用伎俩反噬的滋味!直来直去,反而容易掉进人家的陷阱!]
[你口中那个异世界啊,]笙箫默端起旁边温着的清茶,抿了一口,眼中流露出向往,[当真是有趣得紧!居然能孕育出这么多新鲜又有用的东西。若是有机会,真想亲自去看看那方天地,领略一番不同的风物人情。]
忆柠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啊阿爹!回头我把那个世界的坐标给您。虽然咱们这边是平行世界,但关于那个异世界的相对坐标应该不会偏差太大。等哪天阿爹您退位了,清闲了,带着阿娘去那边转转,包管您和阿娘都觉得大开眼界,特别有意思!]
笙箫默接过玉简,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期待:[好啊!求之不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带着媳妇畅游异世的逍遥日子。
父女间的气氛温馨融洽。忆柠重新拿起棋子,一边思考着落点,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阿爹,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
她抬眼看向笙箫默,[当初在舆论场上,您怎么会想到让人去把《苍茴传》的歹毒影射、母亲心态被搞炸的事实,和前几次妖神出世的惨烈后果、以及这次母亲拼死弥补成功压制妖神的不同结果结合起来,推导出不该苛责一个心态被搞炸了犯下大错又努力弥补的倒霉蛋这个结论,还特意让人广加传播,主动挑起主张从轻发落的舆论浪潮的?]
她眼中带着纯粹的求知欲,[这手引导,时机和切入点都抓得太妙了!]
笙箫默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棋子表面,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原因嘛……其实挺多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忆柠立刻放下棋子,双手托腮,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愿闻其详!]
[这其一嘛,]笙箫默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就是想检验检验我从你这儿学来的这套舆论战的新打法,到底学得怎么样,能不能活学活用。光听你讲理论可不行,总得下场实践一把。]
忆柠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没想到自家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阿爹,骨子里居然是个行动力超强的实践派!
[阿爹!] 她惊喜地叫出声,[您这……也太上道了吧!然后呢?效果如何?]
[效果嘛,马马虎虎,尚可。]笙箫默的神色认真了几分,[其次,我也是想到了咱们长留眼下的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忆柠有些不解。
[嗯。]笙箫默点点头,[先前大师兄发现那本暗中流传的《苍茴传》时,因为事情太多忙忘了,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戒律阁。余阁老是在那书已经在弟子中小范围传开了才发现的。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脸色,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拍着桌子大骂瑶池用心歹毒,手段下作,竟用这等腌臜东西来坑害我们长留的弟子,简直可恶可恨至极。]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余阁老这人,你是知道的,刚正不阿,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当时就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但是……]
[但是什么?]忆柠追问。
[但是,当我私下跟他沟通,提出或许可以考虑心态被搞作为从轻发落的一个因素时,余阁老沉默了。他承认瑶池手段阴险,花千骨确实是被一步步逼到悬崖边的。]
他顿了顿,看着忆柠,[余阁老也痛恨瑶池对小辈下手,但还是觉得单凭心态被搞崩这一条,就做出从轻发落的决定,理由有些……单薄了。]
[单薄?]忆柠微微蹙眉,思索着这个词的分量。
[对,单薄。]笙箫默肯定地说。[在余阁老看来,心态崩了固然可怜,但这更像是一种个人情绪化的理由,而非足以服众、符合门规的硬性依据。他担心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门规的威严何在?]
忆柠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顾虑!那段时间我按着阿姝给的线索,忙着在瑶池各宫苑收买杂役安插探子,没在长留山,竟错过了这么多事。]
[所以啊,]笙箫默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划,[我就想到了瑶池惯用的伎俩——制造恐慌,煽动情绪,裹挟所谓的民意来逼迫我们严惩。他们能用这招,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既然他们能煽动众怒要求重罚,我们同样可以营造众意支持从轻。]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把心态被搞的可怜之处,和她后来竭力弥补、改善恶劣后果的关键行动,以及她态度端正、不推诿逃避的表现,三者结合起来,编织成一个更有说服力、更符合长留弟子朴素正义感的故事,再引导弟子们形成同情她遭遇、认可她弥补、主张给她改过机会的众意。这样,将来做出从轻发落的决定时,就不是仅仅基于可怜,而是有了情有可原、功过相抵的坚实依据,更符合戒律阁的考量。同时,这众意难违的现实摆在那里,瑶池就算想借题发挥,指责我们徇私,也得掂量掂量这股力量。]
忆柠听得连连点头,由衷赞道:[阿爹,你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玩得真是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