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的画面稳定下来，清晰地展现着弟子们或惊叹、或警惕、或兴奋的模样。

一位身着淡青色道袍、面容慈和却眼神深邃的女前辈看着水镜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奇特植物和地貌，忍不住笑着打破了殿内的沉静，她的目光落在白黎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与好奇：[阿黎啊，不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介绍介绍你和子画的计划吗？这些布置，这些景象，我们从前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白黎闻言，立刻起身，动作流畅地对着在座的诸位前辈和阁老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失从容：[前辈问起，晚辈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走到水镜前，指着画面中那弥漫在整个秘境背景里、如同薄纱般的白色雾气，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奇特建筑轮廓，声音清晰平稳地解释道：[这大半年来，晚辈与家父借助一块意外脱离蛮荒大陆、漂浮至此的蛮荒碎片，以其中蕴含的原始古意为根基，按照布置常规试炼秘境的标准，耗费心力，炼制成了眼前这个绝域试炼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水镜画面恰好切换到一个三人小队。其中一个年轻弟子正指着远处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生长着从未见过的扭曲植物的荒原，对同伴感叹道：

[师兄快看！这地方果然跟传说中的蛮荒一样，荒凉古朴，连棵树都长得这么……这么有脾气！] 他的语气带着惊奇，显然完全相信了这是天然形成的古秘境。

白黎看着画面，继续道：[试炼场中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俱是我与父亲前往各处险地绝境，或采集种子根茎，或捕捉驯化幼崽，再按照古意环境的合理范畴，一点一滴自行布置栽种、放养繁衍的。]

他顿了顿，指向水镜中央区域渐渐显露出来的、一座由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宏伟殿宇轮廓，[为了降低弟子们的戒心，让他们相信这确实是一个等待探索的天然秘境，也为了确保弟子们在后续的正式试炼中，能毫无防备地展示出最真实的一面，我们将正式的筛查环节，设计在了三日之后。地点，就在秘境最中心的那座试炼大殿。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枯心上人一直半阖的眼帘微微抬起，精光内敛的眸子看向白黎，带着一丝探究：[哦？想法不错。但老夫好奇的是，你们父子二人，如何能确保这些弟子在试炼大殿里，说的都是实话，做的都是实事？人心隔肚皮，伪装之术可不少见。]

白黎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会有此一问。他再次指向水镜画面，此刻画面中，白色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几个弟子周围，如同天然的晨雾：[前辈请看，此刻秘境中无处不在的这些白色雾气，弟子们都以为是秘境中自然形成的生态，实则不然。]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这些雾气，俱是晚辈根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辈高人提供的方法，精心炼制的特殊迷烟。大家身处迷烟密布的环境，呼吸吐纳间，会自然而然地受到迷烟效果的影响，心神放松，潜意识里的防备降到最低，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最符合自己本心的选择。]

明阁老一直盯着水镜，此刻眉头皱得更紧，提出了疑虑：[既然是迷烟，终究是作用于神识。对那些天生神识坚韧，或者修为境界较高的仙人，效果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吧？]

[明阁老慧眼。] 白黎坦然承认，[确实如此。迷烟对神识强大的个体，效果会减弱。]

他话音刚落，水镜画面恰好切换到了另一支小队。这支小队似乎走了不少路，此刻正在一处小溪边休息。一个弟子走到溪边捧起溪水，果断的一口喝下。

[噗——！] 那弟子猛地将水喷了出来，整张脸皱成了苦瓜，[我的天！这……这什么水啊？！怎么这么苦？！比黄连还苦百倍！]

旁边一位领队模样的长老见状，走过来看了看附近一条浑浊的小溪流，解释道：[秘境之中，环境特殊，水源可能蕴含上古时期的矿物质，味道古怪些也正常。受不了就别喝这里的水了，喝你自己带的。] 那弟子苦着脸，赶紧拿出自己的水囊猛灌几口，冲淡嘴里的苦涩。

白黎指着这一幕，顺势解释道：[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晚辈和家父在搭建试炼场之初，就特别做了另一重安排。]

他指向水镜中那条浑浊的小溪，以及画面边缘更多类似的水源，[我们在秘境核心区域，设置了压制仙身和仙力的特殊符文法阵。所有进入秘境的仙人，无论修为高低，只要身处秘境范围，其仙力和仙身强度都会被大幅压制，变得如同最寻常的凡人一般，需要吃喝休息，会感到饥饿、干渴、疲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秘境中所有的天然水源里，都被我们提前兑入了高浓度的吐真剂。弟子们压制了仙身，如同凡人，自然需要补充水分。一旦服下这含有吐真剂的水……]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便同样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和他人，会在后续的任何问询或需要抉择的时刻，说出他们认知中的实话，做出最符合本心的选择。]

余阁老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他追问道：[这吐真剂的效用如何？当真如此霸道？]

[效用极强。] 白黎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甚至不经意地扫过身边端坐的父亲白子画，[晚辈曾亲身验证，即便是家父……也难以抵抗其效力。]

他话锋一转，[只唯一有个缺点，那便是奇苦无比，令人难以下咽。方才画面中那位弟子的反应，诸位前辈也看到了。]

他再次看向水镜，画面中又有几个弟子在取水饮用后，纷纷露出痛苦的表情，有人甚至干呕起来。领队长老们都在用类似上古环境特殊的理由安抚着。

[正因这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 白黎继续解释他的布局，[晚辈才特意将这吐真剂兑入试炼场的水源中。因为弟子们或许会自备足够的干粮，却很难有人会随身携带满足三日所需的大量饮水。在压制仙身如同凡人的状态下，他们对水的需求是刚性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将这个缓冲时间设置为三日，正是为了一个目的：保证所有进入秘境的同门，在这三日内，都充分吸入了环境中的迷烟，同时也因为口渴难耐，或多或少都饮用过含有吐真剂的水。待到三日后的试炼大殿筛查之时，他们每一个人，都将处于无法说谎、只能展示真实自我的状态。]

[妙！妙啊！]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处事严密，思虑周全，甚好，甚好啊！]

几位隐世前辈看着白黎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解释，再结合水镜中实时展现的、印证其言的画面，不由得纷纷抚须赞叹，眼中充满了对后辈的欣赏和认可。连一向严肃的余阁老和明阁老，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可了这个设计的严谨性。

白黎谦逊地再次向诸位前辈行礼，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看似平静地注视着水镜，目光追随着那些在荒芜秘境中跋涉的弟子身影，内心深处却涌动着复杂的波澜。

这大半年的试炼场搭建，其艰辛远超外人想象。

他和父亲几乎是耗尽了心力，在蛮荒碎片那狂暴混乱的环境中，一点点梳理地脉，布置阵法，搬运山石，栽种灵植，捕捉异兽。但支撑他们完成这庞大工程的，远不止是他们父子的力量。

母亲的身影，隔着无尽的时空，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她那双充满智慧与创造力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世界的壁垒。

那些遍布秘境、角度刁钻、功能各异的微型录影法器，是在她通过小灵通传递过来的图纸和原理指导下炼制的；

眼前这庞大到覆盖整个秘境、能将影像实时投射回长留大殿的投影阵法，更是在母亲的远程指导下才得以实现的杰作。

没有她那些天马行空却又精准无比的构想和远程指导，单凭他和父亲，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构建出如此精密、功能如此强大的监控体系。

比如那至关重要的吐真剂。

母亲最初发过来的版本，效果单一，仅仅只能迫使服用者无法说谎。也是在她孜孜不倦地研究、改良下，才额外附加了那能引导人在特定情境下做出最符合本心选择的行为引导效果。

这看似微小的改良，却让整个筛查计划的效果发生了质的飞跃。

凡此种种，母亲提供的帮助不胜枚举。

每一次接收到她跨越时空传递来的新思路、新图纸，白黎都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她的、蓬勃而耀眼的聪颖与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璀璨夺目。

然而，越是感受到这份光芒的耀眼，白黎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意难平就越是强烈，如同细密的针刺，反复戳痛着他。

他无法不去想，在这个时空，那个尚未经历转世、即将被卷入命运漩涡的母亲如果选择了接受长留那些无形的结构性限制，选择了那条看似安稳、实则可能埋没她所有光华的道路……

那么，这份足以改变格局、惊艳世人的创造力，是否就会如同明珠蒙尘，永远被埋没在世俗的枷锁之下？

每每想到此，一种巨大的惋惜和难以释怀的遗憾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与他心态截然不同的是，坐在他身侧的白子画。这位清冷的上仙同样注视着水镜，深邃的眼眸中同样有复杂的情绪流淌。

他感触于儿子展现出的缜密与担当，更深切地体会到了邓宁安那份跨越时空、无私付出的力量所带来的震撼。

这份震撼同样在他心底激起了涟漪，同样有着对那个可能被束缚的未来的意难平。

然而，纵然有万般惋惜，千般不舍，他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却依旧清晰而坚定：无论小骨自己的选择在旁人看来如何，只要是她的真实意愿，他都愿意尊重。

这份尊重，是他给予所爱之人，最深沉也最沉默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