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闻言,却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其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无奈和包容意味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搅蛮缠地问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离晔,语气平和得近乎诡异:[私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才慢悠悠地反问:[重要吗?]
离晔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王母也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接口,试图重新占据道德高地,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努力维持着严厉:[怎么不重要?她本就对尊上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才……]
[本就对父亲有私情,] 白黎打断了她,依旧笑着,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所以甘愿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犯下这万劫不复的大错?]
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然后看向王母,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这样的话,王母娘娘,您信吗?]
王母被他问得一噎。
信?她当然不信!为了所谓私情就去盗神器、放妖神、与天下为敌?那得是多蠢、多脑子有病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花千骨再年轻,再冲动,也不至于此。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白萱也在一旁适时地帮腔,她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好奇,看向王母:[对啊,王母娘娘,您能为了玉帝陛下,做到这一步吗?冒天下之大不韪,赌上自己的性命、修为、一切,就为了……嗯,一份可能没有结果的感情?]
这话问得刁钻又刻薄。王母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为了玉帝?她与玉帝之间,更多的是利益捆绑、权力制衡和漫长岁月磨合出的某种默契与习惯,或许有亲情,有责任,但绝没有那种可以让人不顾一切的私情。
更何况,她是王母,是天庭的女主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无数,怎么可能为了私情去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离晔眼看母亲被将住,急忙反驳,试图将话题拉回普遍性:[你这是歪理!天底下那么多痴男怨女,为情所困、做出不理智之事的人还少吗?要是世人都学她,岂不是……!]
[哦?] 白黎立刻反唇相讥,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既然大殿下那么相信‘真情’的力量,那我倒想请问了——]
他目光转向离晔,带着一丝玩味:[您府上的那些妻妾美人,有哪一个,能只为了和您的‘私情’,就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那等十恶不赦、遗臭万年之事吗?]
离晔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上来。他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冲着他的身份、地位、权势来的?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依附他?让她们为了爱情去赴汤蹈火?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后院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破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眼看离晔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忆柠眨了眨眼,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戏谑地补了一刀:
[元妃娘娘刚生下皇长孙,金尊玉贵,肯定是不可能为了大殿下去做这种傻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离晔和离昼之间扫了扫,仿佛在回忆什么,[不过……大殿下房里,之前不是有个叫云裳的侧妃,听说对您可是痴心一片,情深义重,好像……还挺乐意为了您去死的?]
她歪着头,故作疑惑:[需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吗?比如,她是怎么‘痴心’,怎么‘情深’,最后又落得个什么下场来着?]
云裳这个名字一出来,瑶池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王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她猛地转头,狠狠地剜了离晔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失望和难以掩饰的难堪。
都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弄出个扬州瘦马的丑闻,搞得瑶池成了六界笑柄!现在竟然还被长留的人当众拿出来嘲讽!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离晔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云裳……那个他曾经宠爱、最后却被父帝一杯毒酒赐死的女人……此刻被忆柠用这种语气提起,就像是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还当众展示他的愚蠢和无能。
离昼也皱起了眉头,云裳的事是他捅出去的,但此刻被长留的人拿来反击,同样让他脸上无光。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瑶池试图用私情攻击花千骨,却被长留用更现实、更讽刺的例子怼了回来,还牵扯出他们自家更不堪的丑闻。
突然,可能是被长留几人接连的嘲讽和揭露弄得恼羞成怒,也可能是觉得时机已到、需要扮演一个维护瑶池尊严和母亲颜面的好弟弟形象,离昼猛地向前一步,大喝一声:
[够了!]
他声音洪亮,试图压下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和被羞辱后的激动:
[就算母后为了父帝做不到,嫂夫人为了皇兄也做不到,那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长留众人,最后落在白黎身上,语气变得尖锐而直白,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横:
[瑶池是动了手脚,是算计了花千骨!可那又怎样?瑶池从头到尾,可没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去盗神器、放妖神!一切的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是她自己心志不坚,是她自己走上了绝路!]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所有人:
[就算我们瑶池从中动了些手脚,施加了些影响,那又怎样?顶多……顶多算是推波助澜!主要责任还在她自己!你们长留要追究,我们认!赔礼,道歉,甚至赔偿资源,都可以谈!]
他猛地指向旁边脸色惨白的花千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直气壮:
[但你白黎,拿我们有什么办法?!你能杀了我们吗?你能灭了瑶池吗?六界规矩摆在这里!我们认罚,认赔,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得意,仿佛抓住了最终的底牌:
[你护不住这个时代的你娘!她犯了错,就得受罚!这是天经地义!你们长留再横,还能为了一个罪徒,跟整个仙界的规矩对着干吗?!]
离昼这番话,几乎等于明晃晃地承认了瑶池的所有阴险算计,但同时,也赤裸裸地摆出了他们的底气——我们就是算计了,就是逼了,但那又怎样?
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后果就得她自己担!你们长留再愤怒,也只能按照规矩来,要赔偿可以,想借题发挥、彻底清算?没门!
这已经不是辩解,而是近乎无赖的摊牌。把阴险摆在明面上,然后告诉你,我就这么干了,你能奈我何?
果然,这番话瞬间引起了长留众长老的众怒!
先前郑禄的供述,已经让他们对瑶池的阴毒算计感到不寒而栗和极度愤怒。此刻离昼这番毫不掩饰、甚至带着挑衅意味的言论,更是将这种愤怒推向了顶点。
可是……
愤怒和同情之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现实的冰冷,逐渐浮上心头。
离昼说得难听,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大错,终究是铸成了。
神器是她盗的,妖神是她放的。这后果,太严重,严重到足以动摇六界根基。
这份罪责,太大了,大到任何被逼迫、被算计的理由,在既成的、几乎毁灭性的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可以向瑶池主张赔偿,就瑶池策划对长留掌门的斩首行动、和对首徒的连环构陷之事,要求一个说法,甚至可以凭借此事,在未来找机会暗戳戳地报复回去。
可离昼说的也是实话。瑶池从始至终,只有影响,没有直接操控。他们没有用控魂术控制花千骨,没有拿刀架着她脖子逼她去偷神器。是他们精心布置了环境,投放了诱饵,点燃了引线……但最终按下那个引爆按钮的,确实是花千骨自己。
是在重重精神压力下,走向极端的她自己。
而释放妖神的最终苦果,那恐怖的刑罚和六界的骂名,也得她自己去背负……
大殿内,刚刚被离昼无耻言论激起的怒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复杂的静默。
白黎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听着离昼的叫嚣,看着长老们神色的变化,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离昼这番话,虽然无耻,却戳中了一些人心底最现实的考量。
所有的谋划、底牌,在这一刻,全数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