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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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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玄同的军营扎在雒县城外的一片高地上,北临沱江,南望群山。

军队是分批抵达的。前锋来得最快,五千骑兵,昨日就赶到了雒县。后面的大部队拖着辎重,走得慢些,但也能在两日内陆续到齐。温玄同把中军设在雒县,没有急着推进,他们打了南燕一个出其不意。接下来要好好规划下一步。

中军大帐里,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案,山川城池的线条密密麻麻,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

温玄同坐在案前,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成都的城墙,”他的手指在北门的位置点了点,“高约三丈,砖石结构,北门和东门有瓮城。护城河宽两丈,水深一丈有余。守军三千,粮草不足。可以坐困南燕。如今南燕已经开始从各地调兵。我们要趁各地援兵聚齐至一起之前,逐一击破。还有韩泰,他的军队是最大的威胁。”

刘孝先坐在帐侧的蒲团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清瘦,眉目间全是凝神思考的神色。

“将军,”他抬起头,“明日后军可至,韩泰那边,可派周将军和陈校尉带领后军去阻击,周将军勇猛,陈校尉沉稳,二人配合正合适。”

“嗯。”温玄同看向帐中央的周猛和陈平,任命道“你二人,明日领军出发,向江源进发,阻击韩泰。”

“唯!”周猛一下子来了精神,等了一个多月,终于可以上阵了。

陈平也拱手领命。

刘孝先摸着自己的胡子称赞“韩泰本是去阻击我们的,如今才半月,情况竟反了过来,将军才智,下官佩服。”

周猛也跟着夸“就是啊,跟着将军,打仗就是得劲儿!”

“好了,”温玄同摆手,“打下成都再说这些。成都南面是双流、新津,都有驻兵,也都要派人去阻击......”

帐外,沱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和着军营里此起彼伏的操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暮色从四周涌上来,把远处的山影吞进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这几日温玄同的前锋已经开始从北面和东面逼近成都。城外的几个剩余的据点也接连被攻下,守军退入城中,城门关闭,吊桥收起。

周猛带着三千人,从新津方向绕过来,此行为了阻断双流和江原之间的通道,拖缓韩泰主力赶回。

这时手下截下两波人城里逃出来的世家女眷,请他去处理。

他这两天已经遇见好几波这样的人了。第一天截住了一辆牛车,车上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妇人和两个年轻女子,哭哭啼啼的,说是成都某官员的家眷。周猛让人把她们看好了,别跑了,也没多问。今天又截住了一波,这次是两辆车,东西带了不少,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次又是什么人?”周猛骑在马上,看着那几辆被押到路边的牛车,皱着眉头。

陈平骑着马跟在他旁边:“都是成都那边跑出来的。前面那辆是散骑常侍周正的家眷。后面那辆是中书令王缜的。”

周猛啧了一声:“这些人,跑得最快了。”

陈平没有接话。

周猛又看了一眼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挠了挠头,挥挥手:“先把人带到后面去,别让她们跑了。”

陈平补充:“这些都是士族高官的家眷,传信将军那边,必要时可做筹码。”

亲兵领命去了。

周猛抖了抖缰绳,正要继续赶路,一个斥候从前面飞马回来。

“将军,前面白水镇又发现了一波人。”

周猛叹了口气:“又来了。”

白水镇在双流和江原之间,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镇中穿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李令仪一行找到了镇尾一家没人居住的破败房屋。

连赶几天路,卢氏让侍卫停车歇脚,给牛和马喂水,也让李泓下来活动活动。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车里闷了好几天,一下地就撒欢似的跑,宜乐追在后面喊“郎君慢点”。

李令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李泓跑来跑去。

这几日,他们一路往江原去,路上遇见好几波兵队,他们不得已东躲西藏,还丢了行李,只为走的再快些。

卢氏在一旁和侍卫商量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尽量避开赵军,她这几天高度紧张加之担忧李存,声音十分嘶哑。

李令仪去找了碗水来,等他们说完话,走过去:“阿嫂,喝些水吧。”

卢氏接过水,握住了李令仪的手。

李泓跑回来抱着她的腿问:“阿姑,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父亲不去吗?”

李令仪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简单用了些干粮,天便黑下来了,屋里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外面一棵歪脖子树,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一个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

卢氏搂着李泓,轻轻拍着。李令仪也靠着采艾闭眼休息。

这时外面突然嘈杂起来,“包围起来!别让人跑了!”

屋内的人都惊慌起来,连李泓也被吵醒,但他没有哭闹,只是攥着卢氏的袖子,往她怀里靠。

有几个侍卫进来,近身保护他们,剩下的在外面拼死突围,奈何对方人数太多,没一会儿便被压制下来了。

“屋内的人,我们不伤人,烦请出来一叙。”一个平缓的声音冲屋里喊着。

卢氏搂紧李泓,她清楚再拼死反抗也无济于事了,只会徒增伤亡。摆手制止想要杀出去的侍卫,将李泓推向李令仪,整整衣襟走了出去。

院中站着很多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铠甲高大壮硕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位颇为俊秀的青年,也是身着铠甲。

卢氏敛衽一拜:“将军,我们是城中商户,如今成都被围,出来逃命,不想遇见诸位将军,我们的车马中有些许金银首饰,请各位将军喝口酒,还请各位放我们一马。”

周猛见破屋里走出一名秀美妇人,说起话来文邹邹的,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便看向陈平。

“夫人,我们已经遇见好几波像你们这样逃难的女眷了,她们都平安无事,还请夫人跟我们走一趟,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请屋内的人也一并出来吧。”这些人带这么些侍卫,想也不是普通商户,又是哪家大官的家眷吧。

没有其他办法,卢氏只能让李令仪她们出来,想着只要不暴露身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岂料李令仪领着李泓一出来,这颇为俊秀将军便睁大双眼。

周猛注意到陈平的失态,用胳膊怼了怼他,眼神示意他:哎哎,这女郎是很好看,但也不至于这样吧......太丢人了吧。

陈平转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周将军,这是南燕公主!”

“什么?公主!”这下周猛眼睛惊的都突出来了。

太初殿里,群臣还在吵。

守城的部署做了一大半,但粮草的问题始终没解决。杜从事说可以减半配给,散骑常侍周正说减半配给军心不稳,两个人吵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李存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吵闹声,头一阵一阵地疼。

一个黄门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还有一个盒子。走到御座前,弯下腰,双手递上。

“陛下,城外送进来的。说是温玄同亲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李存接过去,拆开。

帛上只有两行字,他却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皇后、太子、公主,以及诸位大人的家眷均在温某军中。暂时无恙。”

又打开锦盒,里面有许多器物,有首饰,有玩具,还有配饰。他在其中看见了卢氏随身携带的佛珠,还有李令仪给李泓做的九连环。

殿中的吵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布。烛火的光变得很亮,亮得刺眼。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东西放下,抬起头,看着殿下那些还在等着他开口的大臣们。

他开口,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滚油上:“皇后,公主,太子,送出城的家眷们,”他说,“都在温玄同手上。”

“不可能!”

“温玄同诈陛下!”

“陛下,这是乱我军心。”

李存抬起手,示意宦者将锦盒和信给其他人看。

几个看过大臣的脸色瞬间苍白。杜从事的手停在半空中,刚才他还在比划粮草的数目,此刻那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就那么僵着。周正张着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魏文看着那条九连环,也慌了神。

李存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有震惊,有恐惧,有不知所措。

杜璟第一个开口:“陛下,温玄同此举,意在乱我君臣之心。若此时自乱阵脚,便正中其计。”

周正立刻接上:“杜从事此言差矣。”他的声音放的很高,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温玄同送此信入城,难道只是为了让陛下看一看亲眷们的物什吗?他是在等一个答复。若无答复,下一步送来的是什么,诸位可想过了?”

殿中又是一静。

“答复?”太常刘勉直起身,他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声音却稳得很,“什么答复?温玄同狼子野心,以妇孺相挟,此等卑劣行径,若天子与之答复,朝廷体面何在?”

“体面?”周正几乎是冷笑了出来,“刘太常,您的家眷都在南安,自然可以说体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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