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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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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李令仪跟着常青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进尚书省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梢越过墙头,在风中轻轻摇摆。

“将军还在处理公务,请女郎稍候。”常青在院门前站定,朝她拱了拱手。

“那我还是先回去吧,等将军忙完了我再过来,我在这打扰将军处理公务。”李令仪抓到个机会就打算溜。

岂料常青保持姿势不动,毫不退让,大有你敢走我就敢拦的架势。

李令仪站在那,和他对峙片刻,终于败下阵来。看了一眼正房那扇半掩的门,正要抬脚带着采薇过去,又一个侍从从侧面走过来,伸手拦住了采薇。

“将军只见女郎一人。”

采薇一愣,看向李令仪。

李令仪也愣了一下,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她看了看那扇门,看了看常青,又看了看采薇,犹豫了一会儿。

“殿下......”采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在这儿等着。”李令仪打断了她,声音还算镇定:“我进去看看。若有事我叫你。”

李令仪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手伸出又缩回,满脸不情愿地回头看向众人,正想打退堂鼓,屋里传来一声:“进来。”

她脸上的不情愿瞬间凝固,转身、推门、进屋—每一步都慢得像是身上压着千斤的重量。

室内温玄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看着她慢慢进来,浅碧色的交领襦裙,简单的垂髻,十分素净,本该是温柔的妆扮,可是配上她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便十分的灵动可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眼睛里带着笑意,说了句:“坐。”

李令仪见过礼后在案侧的一个蒲团上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像个装乖的小孩儿。

温玄同没有再继续看她,弯着嘴角低头看起了手中公文。

室内安静极了,只有他一下一下翻动竹简的声响。偶尔有风从窗隙间漏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李令仪坐在那里,一开始紧张得手心冒汗。后来紧张渐渐变成了无聊,无聊又变成了困倦。她偷偷抬眼看了温玄同好几次,他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日光从窗纸上慢慢移过去,从明到暗。

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在案上那盏铜灯里添了油,点上了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火苗在温玄同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李令仪的目光从温玄同脸上移开,开始在室内乱转。

这间屋子比她住的那间大一些,陈设也更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墙角立着一架书,书格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和纸卷,书格旁边挂着一把弓,弓臂漆黑,弦似乎是新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盯着那把弓看了许久,心想不知道温玄同能拉开多重的弓。

“让女郎久等了。”温玄同突然出声,吓的她一哆嗦,连忙正襟危坐看向他。

只见温玄同眼睛弯弯,满脸忍俊不禁。

“没有没有。”她连忙道:“将军公务繁忙,妾等一等不打紧。”

温玄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伸手把案上的公文收拢到一边,露出下面的棋枰。

棋枰是楠木的,色泽深沉,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棋奁摆在两侧,一黑一白,都是釉色温润的青瓷材质。

温玄同把白子那侧的棋奁推到她面前。

“女郎先请。”

李令仪拈起一颗白子,犹豫了一下,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温玄同抬眼看了她一眼。

“女郎的棋路......”温玄同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捻了捻,“很特别。”

然后把黑子落在了右上角的小目上。

李令仪看着那颗黑子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那颗孤零零站在天元的白子,难道下错了?但她已经落了子,总不能收回来。

于是又拈起一颗白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落在了靠近黑子的一个位置上,她也不知道那个位置叫什么,只是觉得既然黑子在那儿,她应该离得近一些。

温玄同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看了比上一眼久一些。

“女郎下棋的习惯,还真是和旁人不同。”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李令仪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确实“会”下棋,只是没下过而已。

“将军谬赞了。”她强撑气场。

李令仪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下,也不知道对方的棋子为什么要落在那些地方。那些黑子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整整齐齐地排着队,而她的白子孤零零地散落在各处,像一群迷了路的羊。

她硬着头皮又下了一手。

这一手落在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地方。

温玄同突然叫她:“女郎。”

“嗯?”

“谁教你的棋?”

“没有人教我,我就是看别人下过。”李令仪感觉真的露馅了,便决定走真诚路线,对上他的视线并报以一笑。这双眸子清清亮亮,宛如山间溪水洗过的黑葡萄,笑盼之间,流光溢彩。

温玄同沉默了。这女子还真是大胆,要不要吓唬她一下呢,想着想着视线落到她的脸上,当真是娇靥含露,仿佛指尖轻触便能掐出水来。视线继续下移,落到李令仪执棋的手上,烛光下,她捏棋子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白得几乎透明,比白色的棋子更加透亮水润。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想碰一碰,看是不是真如看起来那般软弹。

这样想着,动作比思绪更快,温玄同伸出手抓住那只正在捻子的手,温热的、滑溜的,像握住一块刚从温泉里捞出的玉石,一下子理智被压倒了。

“啊!”李令仪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要缩回手,但温玄同的力道太大,无法挣脱,反而打翻了棋枰,哗啦一声。

温玄同在响声中站起,一个用力,将李令仪扛起,向内室走去。

李令仪猛烈挣扎,奈何力量差距太大,完全不起作用。慌忙间抬手拔下一根发钗,猛的刺向温玄同后背,怎料温玄同肌肉结实,竟有戳不动之感。

又用力刺了几下,便被温玄同扔到了卧榻上,人也压了下来。

李令仪还欲再刺,却被温玄同握住手腕。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李令仪便手腕一麻,握不住发钗了。

温玄同一只手将李令仪的双手抓住按向头顶,另一只手摸向李令仪腰间,柔韧又紧实,像握住了一根有弹性的柳枝,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却又有一股韧劲在暗暗抵抗。

失了武器,双手被缚,李令仪便抬脚向温玄同大腿内侧一蹬。这次攻击有效,引来温玄同闷声一哼,但同时双腿也被压在床上。

“你力气到是不小。”温玄同仿佛在赞赏。

李令仪还在挣扎,用力往他身外拱,身子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扭来扭去“放开我!你这无赖!登徒子!”

温玄同感觉好像怀里揣了一只虎头虎脑的猫,明明完全被压制了,却偏要做出虚张声势的架势,又倔又鲜活。

他忽然不想松手了。

不是出于捉弄,而是怀里这团乱动的温热,让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拱了一下,从五脏六腑一直酥麻到指尖。

李令仪还在蹬,还在拧,嘴里骂个不停。可她的耳尖红了,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连喘带骂的声音里混进了细细的颤抖。温玄同低头看她,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刚松了压制李令仪的力道,想要把她拥进怀里,岂料她身手敏捷,抓住这间隙嗖的连滚带爬向卧榻内侧移去。

看着她的动作,温玄同忽然嘴角上扬欢快的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哈。”

李令仪靠在墙角气愤的瞪着他。

这时,门外有人喊到:“将军,朝廷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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