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郗贤又开口了："有人在散消息，说将军与归义侯府过从甚密，恐有'收揽降臣、养士自重'之心。这话是从门下省传出来的，但源头......"

李令仪一惊，没想到还有自己家的事儿！

温玄容声音从角落传来，不紧不慢："散这种话，不是为了弹劾阿兄与谁来往。是为了让陛对阿兄起疑。"

李令仪正犹豫着要不要走，温玄同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出来，"李女郎进来罢。"李令仪推门进去，其他人都看着她，她觉得自己贸然听他们议事有些不妥，连忙道："我本是来送果子的，不想正好遇见各位在议事，打扰了，我先出去。"说着打算搁下食盒就出去。

"不妨事。"温玄同朝东墙那扇屏风抬了抬下巴，"那架书格上有几卷杂书，你若无事，去那边看便是。"

李令仪望了一眼那架书格，又看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知道温玄同是替她找了个坐下来的由头，便也不再多说。轻手轻脚走到书格前，随手抽了一卷帛书。坐在那里竖起耳朵打算听个仔细，未曾想他们不说这件事了。

一阵沉默后温玄同开口问："粮道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不能硬顶。若直接拒绝户部调粮，便坐实了'拥兵自重'的话。也不能全交。"陈平的声音冷而清晰，"全交了，荆州兵卒的命脉便在旁人手里。"

袁退之忽然笑了一声："那便交一部分。不多不少，三成。既给了陛下面子，也留了咱们的里子。"

"三成？"有人问。

"三成。"袁退之重复了一遍，"交出去的粮，走明账，由户部经手；剩下的七成，走荆州旧制。王瓒拿了三成，便没了由头再收更多，再收就是'不体恤边军'。"

"那监军呢？"温玄容问。

郗贤接过话："将军可以上表，说'监军之制古已有之，臣不敢违，但文官不习武事，恐致掣肘，请另设军法官一员专掌军纪，由朝廷选派武臣担任'。"

"武臣。"袁退之啧了一声，"这招高。武臣名单递上去，陛下就算不批咱们的人，也绝不会批王瓒的人。最后选出来的，多半是个两边都不挨着的，那也比王瓒的人强。"

他们在说粮草、说监军、说朝中的暗流，每一句话李令仪都听得懂字面意思，但串起来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有些听不懂了。她只知道温玄同正被许多只手从各个方向按住，粮道、监军、流言，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她隔着屏风缝隙看了一眼。温玄同坐在上首，玄色直裾，背脊挺直。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不觉盯着温玄同发了好一会儿呆。

"流言的事，不必理会。他们拿降臣说事，无非是要让陛下觉得我在收买人心。可我若真的与归义侯府疏远了，反倒显得心虚。不如继续走动。“温玄同的话把她从神游的状态拉了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李令仪隔着屏风，心里却动了一下。

“总之我们先下手为强。”这场议事结束在温玄同的总结里。人声从堂中往外移，脚步声、说话声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书，是她从屏风后的书册里随手抽出来的，方才一直没顾上看。此时展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熟悉："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奇者，非诡诈也，人不知我之正也。"

她等了片刻，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堂中只剩下温玄同一个人，坐在原处，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望着门外。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但看见她，那层倦意便松动了一些。看她一脸的好奇温玄同问道："都听明白了？"

李令仪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全懂。他们说要动你的粮，要往你营里塞人，还拿我家说事。这个我听懂了。”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案边划着，“可是再深的我就不明白了。”

温玄同便把那盏凉茶推到一边，从案角的棋奁里拈出几颗黑子来，随手搁在案面上。"这是荆州军的粮道，"他指着靠左的那颗，又拈一颗白子搁在右边，"这是户部要划走的转运线。

转运线若真划走了，等于中间多了一双手。粮道在荆州，转运使管调度，户部管账目，王瓒的人想插手调度权。只要这一步成了，以后荆州军的粮食运多少、什么时候运、运到哪里，都由他说了算。”

他又拈了第三颗子，放在白子下方："监军使的人若再落定，便是把粮道和军务两道门都捏在别人手里。”

李令仪盯着那几颗黑子，脑子里转了几转：“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粮道收走，非要走转运使这条路？”

“因为直接收粮道，是削藩。”温玄同把那颗黑子挪回来，放回原位，“朝廷削藩，百官要说话，边军要哗变，代价太大。但打着‘统筹北伐粮草’的旗号收调度权，明面上是为国事，里子是换个人来管你的饭碗，等你发现碗在别人手里端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