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玄同郑重行礼:"臣领旨,谢陛下。"
此时偏殿里,萧延已经换了常服。内侍斟了茶便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延端起茶盏闻了闻,没有急着喝:“温卿,你此次入朝月余,朕总听人说你跋扈、说你在荆州养兵自重、意图不轨。”他偏过头来,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朕今日留你,是想亲口问你一句,那些话,朕该信几分?”
温玄同语气不卑不亢:“陛下该信三成。”
萧延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温玄同接着说:“陛下,臣答‘三成’,并非为臣开脱,而是为陛下守道。那些日日传入陛下耳中的话,辞藻恳切、指证详实,句句都替陛下担忧,字字都为朝廷着想,但臣知其中未必皆真。今日在这里,臣若说‘陛下该信臣十成’,那是欺君;若说‘陛下不该信臣’,那是负国。
“三成,是臣留给陛下亲自勘验的余地。昔日子产为政,人曰‘孰杀子产,吾其与之’,三月后又称颂不绝。同一个子产,民言前后天壤。言语如流水,今日在此,明日可彼。陛下信三成,留七成待日后亲自印证,既不辜臣,亦不惑于众口。至于荆州之事、降臣往来,臣唯有一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陛下今日信三分,来日自见十分。”
萧延笑了:“温卿,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跟朕说‘信三分’。旁人恨不得朕全信他们,只有你呀。不过......朕喜欢。”说着落在温玄同身上时带上了些松弛:“才在太极殿上听你说粮道的事、监军的事时事事秉公,到了婚那一节,你倒是换了副口吻,什么‘钟情归义侯的阿妹’,温卿,你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这种话,朕还以为听岔了。
萧延似是满脸怀念:“你在雁门打仗的时候,朕还在东宫。那时候朕听人说起你,都说温将军用兵如神、杀伐果断,是个眼里只有地图和敌营的人。朕即位之后看你处理朝务,也确是那种‘三句话不离正事’的做派。你这样的人,也会为一个女郎在朝堂上请旨赐婚?“
温玄同热门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臣以前也觉得自己不会。直到遇见她,她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全无章法,臣觉得新鲜。”
“新鲜?”萧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仔细掂量它的分量,“朕头一回听人用‘新鲜’二字来形容一个女郎。你方才在殿上说‘喜欢’二字时,朕倒没觉得你有多动情,像在说一桩军务。可你此刻说‘新鲜’,反倒让朕觉得你是真的上了心。”
温玄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皮,算是默认。
“好了,不打趣你了。朕让他们备了午膳,你留下一起用一些吧。”
午后王瓒府中的书房里。
王瓒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幕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刚从门下省抄来的朝会记录,纸面上墨迹尚新,边角还沾着一点不曾干透的墨渍。
周仲孙开口:“仆射,今日朝会上,温玄同的反制比咱们预想的快了许多。粮道那桩事,他拿四十七万石的岁报作底,一句‘汛期水涨、道路不通’便把人堵了回去,他那句‘七万兵卒的肚子等不起一道批文’,散朝之后已经传遍台省了。
龚逊在一旁补充:“咱们原本预计户部拿到调度权之后,至少要在荆州粮运上卡他半年,再以‘调度不力’为由逐步扩张管辖权。如今只拿到三成,且账目每季报户部核验,这‘核验’二字看着是权柄,实际上是枷锁,他每季把账目报来,户部若挑不出毛病,便不能再伸手;若挑出毛病,又落了他‘户部掣肘边军’的口实。”
王瓒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粮道的事,今日已成定局。再纠缠也没有意义。三成就三成,那三成总要有人去看着,派去的人别急着挑错,先记,记上半年一年的账,账目记熟了,自然知道哪里能动手脚。温玄同治军用粮素来精细,可人非圣贤,经年累月的账簿,总有缝隙。“
说罢伸手把案上那卷朝会记录拿过来展开,目光在“赐李氏女为温玄同侧室”那一行嗤笑一声道:“温玄同今日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喜欢李氏女,转头陛下就准了赐婚,还给了一份比照郡主例的赏赐。他这是在拿私事挡公事,他让人以为他耽于儿女情长,让人以为他结了这门亲便有了软肋。
王赞嗤笑着摇头:“可你们仔细想想,这门亲事结下来,真正得利的是谁?归义侯府得了陛下的恩典,南燕旧臣看见了降臣嫁女也能被抬举,温玄同本人得了陛下亲赐的姻亲,他把一桩私事,做成了三赢的局面。”
周仲孙问道:“那仆射的意思......后面怎么办?”
王瓒搁下帛书,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粮道不动了,监军要尽量是我们的人。温玄同要北伐,朝廷便要拨钱拨粮拨人。他打胜了,威望更盛;打败了,便有由头追究他‘轻率用兵’之罪。咱们要做的,是在他北伐之前,把他后方的地基拆松一些。归义侯府也好,南燕旧臣也罢,都是地基里的砖石。他今日用婚事把那些砖石砌稳了,那咱们就想办法从底下掏几块出来。”
众人思索了一会,有人问:“如何掏?”
王瓒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终于喝了一口:“归义侯府散在朝中各部各地的门生故吏,不全是心向温玄同的。咱们不需要让归义侯做什么,只需要让人觉得他在做什么,风言风语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时间。”
午膳后,日光逐渐西斜,李令仪坐在后院的八角亭里。
亭子四面通风,穿堂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柳叶的青涩气味。她呆呆地坐着,看着池面上被风吹皱的日光。温玄同派人来传过话了,说陛下留他在宫里用膳,午后得空了便过来。每日这时李令仪都是雷打不动要睡午觉的,可是今日实在是有些睡不着了。
她盯着池面上那些碎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许多念头,阿兄说他心思太深。阿嫂说他待她确实不错。这两句话在她心里来回拉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扯一根线,松一阵紧一阵。
还记得最开始自己受他逼迫,不得不到他身边去,那时候很怕他,想的也是讨好他为家人谋求更好的生活。可是仔细想来最开始那种见了他就想躲、想装乖、想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紧张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自己好像不那么怕他讨厌他了,甚至都敢向他甩脸子了。而且除了第一次外,他从未对自己逾矩过。自己也从未小意讨好求过他什么,他直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想,温玄同对她确实是好的。那些好她感受得到,但她知道自己看不透他。这是她从成都一路走来最清楚的一件事,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不敢完全接住他的好。可她要说不愿意嫁么?仔细想想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抗拒。这感觉像夏末的潮气,不浓不重,却在皮肤上慢慢沁开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是热还是凉的覆着。
她正想着,亭外的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李令仪抬起头,是温玄同。他穿了一件绛紫色交领宽袖衫,日头在他身后铺开一大片橙红色的光,把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金光,像一幅半干的画。隔着半个庭院那么远,她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带着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眉间。
她从胡床上站起来,手里的袖子垂落下去,温玄同走到亭前,在最后一级石阶上站定,嘴角含笑微微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那些她读不透的东西。那目光纯粹得像一坛澄清的水,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凝然不移。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缓缓移到鼻尖,把她眉间那点未散尽的茫然和犹豫收进眼底,又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复又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微笑道:"诏书的事,我来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