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车在细雨中又行了半条街,李令仪坐在车中独自气结。温玄同这个臭人,吵架吵到一半又跑了!可恨她一腔怒火蓄势待发,却扑了个空,真是太气人了。
不过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温玄同又不是沉溺于儿女私情中的人,他胸中有宏图伟业,为此筹谋计划多正常啊,自己本就清楚温玄同对自己多有利用,只是向来不去深思的。
自己一直是这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一直逃避,把它们便团一团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权当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这次要发作出来呢?是因为最爱的家人被利用了吗?自己也很清楚,不全是的。
是自己得寸进尺了。想要让他全心全意没有半分其他的心思的对待自己是不可能的,自己不过因为他的几分好就期待更多实在是不该。
安车转了个弯,李令仪忽然从帘缝里望见街角一家食肆的檐角。这是刚来安康不久的时候,温玄同带自己去过的。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进去坐坐。
她敲了敲车壁:"停车。"
细雨未歇,秦淮河上的水汽氤氲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对岸的屋瓦在雨幕里洇成深浅不一的墨色,檐角滴落的水珠连成细线,落入河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李令仪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烟水朦胧的景色里,却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沉下来,外面传来随侍制止的声音,采薇开门查看,原来是王瓒来了。
“李夫人好雅兴。”他不疾不徐的开口,“今日温将军入宫议事,夫人独自在此凭栏观雨,倒是难得清闲。”他派人盯着李令仪,正好看见李令仪和温玄容当街吵架的一幕。回去禀告了他。听说温玄同独自进宫去了,他便想着过来找一找这狡诈女郎的晦气。当然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被骗了一只猫!
李令仪看着他,正好自己的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既然这老家伙撞上来,就被怪自己撕破脸皮!然后对着随侍道:“让王仆人射进来吧,相信凭借王仆射的光明磊落,一身正气,高风亮节还有老实敦厚,应该不至于把我从窗户扔下去吧。”眼看着王瓒脸色变黑:“仆射您说妾说的对不对?”
王瓒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好黑着脸进来径直发难:“我是没想到,夫人竟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在宁寺那日,你满口答应,转头便音讯全无。我前后派人去寻你三次,你一次都不曾理会。莫非是在戏耍于我?”
李令仪语气里满是嘲讽:“难为仆射竟然看出来了,我当时答应,自然是权宜之计。不过想来也是,仆射也是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罢?”
王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呼吸都重了几分:“夫人倒是伶牙俐齿。只是可惜了归义侯一家,如今也不该叫归义侯了。夫人你替他们做错了选择,害的他们如今削爵徙置,当真可怜。也不知道这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李令仪呵呵一笑:“王仆射这话说的好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王仆射不是最清楚的?你利用周正二人时可在找我之前。难道我选择弃明投暗,你就不阴险狡诈的陷害我阿兄了?可别说笑了,王仆射可真是糊涂脑袋糊涂心肠,莫非看着我大智若愚,就当真以为我和您一样老糊涂了不成?”
“我做错了选择?说的好像您是掏心掏肺呕心沥血全心全意为我好似的。”骂完一通实在是痛快不少,看着王瓒酱紫的脸色李令仪继续发力:“再说了,同样是被利用,我为何不选英明神武,风神俊朗的温将军,而选你这个贼眉鼠眼,胡子砬碴的老翁?”说实话,王瓒长得其实很是儒雅,想必年轻时也仪表堂堂的,但这不耽误自己骂他。
王瓒出离愤怒了。老翁!?自己才刚刚不惑之年,她竟然叫自己老翁?刚想反唇相讥,温玄同走了进来:“王仆射,你不好好在家学习管教下属,竟闲心来陪我家夫人闲聊解闷,真是难得啊。”
温玄同衣服前襟湿得厉害,想必是骑马淋雨所致,他满含笑意的看向李令仪。李令仪被他看的烦躁,刚和人家吵完架,就让他听见自己夸他了,更窝火了。
温玄同收回目光,在她旁边坐下,想捉她的手,被她轻巧躲开。王瓒看不下去二人的作态开口道:“温将军,我不过是路过此处,见李夫人独自一人,顺道来打个招呼罢了。倒是将军,陛下召你入宫议事,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议事议完了,自然就出来了。"温玄同姿态闲散,"怎么,王仆射对宫里的议程也有兴趣?也对,毕竟仆射如今停职在家,不能一起议事自然好奇。"
王瓒嘲讽一笑:“温将军口舌之利,我素来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事,光靠口舌是办不成的。将军入宫这半日,想必陛下已经做了决断。韩泰在汶山郡一带流窜,朝廷既然要清剿,总得有人去办这件事。以将军的能力与威望,此事当然将军去最合适,可是此次最终决议去的怕不是将军吧。你最初回建康之时就该想到的,回了建康再想走,可就由不得你了。”
温玄同也不恼:“王仆射所言极是。回都易,出都难,此理在下自然明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瓒面上,“不过仆射似乎忘了一件事。《孙子》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在下从建康走出去,确实不容易;可若仆射觉得在下从此便只能困守台城之中,那仆射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些。”
“哦?是吗?既然将军如此胸有成竹,那我便拭目以待了,不过汶山郡山高路远,韩泰又是南燕旧将,在当地颇有人望。将军若亲自去了,建康这边,"他看向李令仪,"怕是顾不上了。话又说回来,就算将军在建康。也会有松懈之时吧。"
温玄同见王瓒有威胁之意便讽刺道:“仆射连自己门下的郎官都管不住,还要分心来操心我的家眷,这份闲心,倒真是值得佩服。还有仆射若想动她,不妨先想一想她若少了一根头发,在下能做出什么事来。在下素来不是什么磊落君子,这一点仆射想必早就知道了。“
王瓒站起身,整了整袖口,垂下眼看着温玄同和李令仪:“温将军,今日这些话,我都记下了。我们且行且看。“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等人走远温玄同开口道:“我进来的时候,你可真把他气得不轻。“李令仪不是很想理他,他就径自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