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挪到塔外的棚下。
夜风从海崖那头吹来，带着点咸涩的凉意。
我先抹了把桌子，把刚才顺手从塔里摸出来的两个杯子摆好。
菲林斯缓步跟出来，在我对面落坐，提灯搁在他手旁，幽光在桌面渡了层薄霜。
他轻巧地拔开瓶塞。
“新的？”我伸长脖子凑过去闻了闻。
“你的嗅觉还是如此灵敏。”他倾斜瓶身，斟满杯，指尖虚贴杯壁送来，“请用。”
我有些期待地接过酒杯。
入口先撞上来一股沉实的酒劲，热意顺着喉咙烧下，很快又陡然一凉，舌根漫开薄荷的清冽，裹着微妙的白灵果果香。
像深夜踩进深草，靴底沾满夜露，风卷着荒坡杂生的草气往衣领里钻。
“芜，好东西。”我咂咂嘴，“扎实的味道，尾巴还带点薄荷和果香，眼光不赖嘛菲林斯。”
“看来这是你会喜欢的味道。”
“我都没说合不合口味，你又知道了?”
“你向来不掩饰喜好。”他端杯朝我略抬，眸底浮动着点笑意。
我会意，跟他碰了杯，酒液在蓝光里晃出圈曲的波纹。
又喝一口，我眯起眼细细品味着酒韵。
菲林斯偏过头，目光落在塔里那面墙的方向。
他在看那幅画？还是说只是单纯在整理故事措辞？
幽焰在灯壁里拉长又缩回，像在喘气。
哎，不着急……
我捏着杯子往后一靠，摊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菲林斯收回目光。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讲起。”
他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如同在翻动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搭着夜风传入我耳畔。
“黄金城亥珀波瑞亚，妖精的摇篮。”
等等，什，什么黄金骸博波亚？妖精？
突然冒出个像是地名的词，以我习惯来说有些生僻拗口，菲林斯念得太过平顺，我还没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捋直就到了下一句。
“它落于至冬一片冰原深处。”
“就如人间常说的那样，凡物存在，皆有属于自己的职责。”
菲林斯顿了顿，抿了一口酒，微微阖眼。
“……‘徘徊于古老冻土上的亡魂，终将被幽蓝的鬼火引渡往彼方。’在传闻中，它便是为引渡亡魂而来。”
我也不做刚刚的纠结了，坐直认真听着。
“在那段时间里，它有过一个说来也算得上尊贵的身份。
在宫廷中的岁月于它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而乏味的宴席…贵族们沉醉于歌舞与美酒，它对此兴致寥寥。”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宫廷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悲欢、求索与陷落往复上演……它渐渐产生了倦意，毕竟当一根芦苇存在的支点消失，它的命运便只余随水而去。”
“它觉得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大约也已经用尽了。”
他说到这儿，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
我歪了歪头，表示我在认真听，你继续。
菲林斯以前闲时也讲过一些古老的故事，大部分都有点寓意或者深意。
我暂时把这一个也当成那一类。
见我没有追问的意思，菲林斯又缓缓把话续下去。
“……于是它便离开了。
它沿着铁轨一路向南。穿过望不到头的雪原，穿过人声鼎沸的城镇，又走过杳无人烟的边陲。”
菲林斯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洞洞的夜色里，像在望着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
“它没有目的地，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可与它擦肩而过的人，却恰恰相反。”他收回目光，举起酒杯，打着圈轻晃，“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于是有太多的欲望要赶在短短几十年里完成。他们行色匆匆，盘算着更好的日子。”
“那它呢？”我插了一句。
“…啊。”菲林斯顿了下，“那时的它只觉得，自己未必属于那样的一个时代。”
蓝火在灯里跳了一下。
“只是偶尔的一瞬间，它产生了一丝羡慕他们情绪。”
为什么？
“你也许会问，一个活了那么久的妖精，又怎会羡慕朝生暮死的人类？”菲林斯接上了我未出口的疑问。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指腹在杯壁上摩挲，“许是因为…火焰没有空气与燃料便无法燃烧，而他们的生命如此短暂，却能在有限的时光里迸发出它无法企及的灼热。”
“……最终，在一座人迹罕至的小岛上，它寻到了自己的安睡之处…一座喜欢的温床，一副称心的灵柩。
它满怀期待，做足了准备沉入地下，耳畔只有海风和潮声……”
菲林斯阖眼。
我听着有些沉默，过了一会见他一直不出声，似乎在想些什么，便主动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它便沉入了无梦的长眠。于它而言，已是颇为安稳的归宿，不是么？”菲林斯为我满上空杯。
……不，我觉得不对。
我的目光从酒杯移到他脸上。
他半张脸被蓝火映着，另半张隐进阴影，神情淡得几乎没有起伏。
这家伙……
我喝了口酒，放下杯，摇头。
“这个结局我不满意，所以它肯定不是真正的结局，你快说完，不许只说一半。”
菲林斯抬眼与我对视片刻，眼角微扬。
“噢…我素来只当你会更在意酒的烈度是否合心意。”一声低笑自他喉间漫开，“倒未曾想你对这等传闻，竟也有寻根究底的兴致。”
菲林斯指尖轻搭杯沿稍作停顿，声线重归沉缓平和，“它本以为，在那漫长的沉眠中，终能穿过蓝火，窥触生命里难以企及的安宁。”
“…可安宁又怎么会轻易降临呢？”
“他睡了很久。久到曾认得他的面孔都已归于尘土。
直到数百年后的一天夜里，一支名为执灯人的队伍被围困在他沉睡之处上方，直面来自深渊的狂猎。”
他垂下眼，蓝火在玻璃灯罩里轻轻一颤，像被人朝焰心吹了一口气。
“鲜血渗下地面，渗过泥土与石缝，渗进祭坛。
一名濒死的战士伏倒在祭坛上，沾血的手指，描画着石板上的符号。”菲林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战士看不懂符号承载的含义，可一个行将赴死之人，早已顾不上这些，只能用尽最后一口气祈祷，央求一切能听见的，降临此处。”
“于是，血与魂魄支付了代价。那座孤岛上，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我没由来地想起以往见过的画面。
苍蓝焰流从灯盏里涌出，卷过目之所及的狂猎，凶戾地撕碎昏暗夜雾，可细细一看，焰势却是优雅从容得如同钉在荒夜里的锚。
真美啊，就像……他一样。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问。
“然后，它留在了那里。”他说。
风簌簌地从我们之间穿过，铁钩与桌面上灯焰往同一边倒去，又弹回来。
“留下？”我低头看杯里那圈酒液，“它不想睡觉了吗？”
“不想了。”他语气没变，仍旧温温慢慢的，“只是偶尔会怀念那种什么都听不见的安静。”
“那下次我来，少说话，多坐坐？”我灵光一闪。
“我并非此意。”他指尖微顿，很快接上。
“噗——我知道我知道，怎么这时候你又回的这么快了。”我的目光扫过棚外沉沉夜色，说实在的，这样的环境确实舒坦，跟这人待在一块儿，连脑子都能歇口气。
我往后靠，整个人又摊在了椅背上，懒洋洋的。
“怎么可能少说话啦，少来更不可能，我以后就要常来占你这块地界。”自带空调的宁静啊，又能蹭饭又能蹭酒，还有故事听。
“是吗？说来倒不巧，我平素也颇为享受这份独处的清净。”菲林斯嘴角带着弧度，轻轻朝我举杯。
“哎，那更不巧了。”我晃了晃杯，酒液贴着杯壁打了个旋，直起身来，“我偏就更爱享受你的这份清净。”
杯沿在空中相碰出一声“叮”的脆响。
菲林斯抿了口，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