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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秋季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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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开学第一天,罗里走进新教室,扫了一眼座位表,在自己名字旁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温德尔·许,转学生。

命运的幽默感很低级,她想。去年这个时候,坐进她旁边那个位子的也是个转学生。

温德尔·许是个好同桌:安静,借橡皮会还,写字不越三八线。整个九月,罗里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也没试图挑。她不再记清单了。清单这门手艺,跟着那个封存的作业本一起退役了,退役理由写在案卷末尾:世界上值得记十七条不对劲的人,不常有。

只有一次,第三个星期的自然课,窗外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了。全班都朝窗外看。罗里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她先看了一眼旁边。

温德尔·许在专心抄板书,闷响与他无关,天塌下来大概也与他无关。

罗里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个多余的动作登记归档,处理意见:习惯性抽搐,不用治,会自愈。

自愈没自愈不好说。但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下午安排,星期三的活动课,象棋社。斯宾塞老师在暑假前就放了话:秋季赛,市图书馆,报名表他压了一年,就等她点头。

备赛的两个月,师徒俩形成了一套古怪的训练法。

斯宾塞负责喂章法:开局谱一天两个,棋礼一条一条抠,记谱法练到她闭着眼能默盘。罗里负责消化,消化方式非常不给面子:每学一个开局,她当天就能指出这个开局在第几步"绕了远路"。

"西西里防御,第七步,这里绕了。"

"那不叫绕!那叫弹性!一百五十年的名局都这么下!"

"一百五十年都绕。"

"你!"斯宾塞老师抓着自己的灰胡子,深呼吸,念他的名人名言静心,念完认命,"行。你先按一百五十年的绕法走,走熟了,赛场上你爱抄近道抄近道。记住,章法不是让你信的,是让你输的时候有台阶下的。"

这句话罗里觉得很有道理,收进了架子。

十月底的模拟赛,斯宾塞请了他棋友俱乐部的两个老头来当陪练。第一个老头下完起身,对斯宾塞说了句行话:"这孩子的棋,闻得见血味儿。"第二个老头下完没起身,坐着把最后十步复了一遍盘,复完问罗里:"丫头,谁教你的弃子?"

"没人教。"

"家里也没人下?"

"没有。"罗里说。说完她想起五斗柜顶层那个锁着的抽屉,把后半句咽了。这半句咽下去的话,像一粒沙子,硌了她一晚上。

十一月的市图书馆,穹顶底下摆了六十四张长桌,每张桌上一副棋。小学组的选手们被家长们押送着入场,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紧张得像去拔牙。

罗里自己来的。母亲上早班,说好了决赛要是能进,她下班过来看。

斯宾塞老师比选手紧张十倍。他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揣着他那本翻烂了的开局谱,拉着罗里在场外做最后叮嘱:"记住,前十步走我们练的,稳住。中局以后,"他顿了顿,做了一个撒手的手势,"中局以后就当我没教过你。"

这是他们师徒俩五个月磨出来的分工:章法负责开头,野路子负责结束。

第一轮,十一步,对面的小胖子推了王。第二轮,十九步。第三轮遇上个戴眼镜的姑娘,稳扎稳打,缠到四十多步,罗里弃了一个车,五步之后收网。眼镜姑娘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来:"你这个弃车,我回家要摆一个礼拜。"

"摆的时候从第二十六步开始看。"罗里握了握那只手,"病根在那儿。"

下午四点半,决赛。

对手是上届冠军,六年级,有正经教练的那种,开局书背得比斯宾塞老师还熟。赛前双方入座,那孩子伸手的时候看都没看她,眼睛在检查棋钟。他的教练站在三米外,抱着胳膊,用下巴示意他执白先行的好处。这一套流程熟练得像仪式,罗里看在眼里,忽然有点走神地想:这孩子下棋的时候,是替自己下,还是替那个下巴下?

前十五步她被压得只剩招架。上届冠军的开局像一列准点的火车,每一步都踩在谱上,车轮碾过来,条理分明,不容商量。斯宾塞在场外的椅子上把自己拧成了一根麻花,他教的那点开局,撑到第十二步就见了底,剩下的三步是罗里凭本能糊的墙。

第十六步,对面贪了一个兵。

贪得有道理,谱上就是这么写的,这个兵按谱可以吃。问题是谱不认识罗里·埃利斯。

那些看不见的线,罗里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兵是甜的,甜里包着钩子。她花了三分钟确认钩子够不够深,然后开始收线。第三十一步,对面的教练在场外闭上了眼睛。第三十四步,裁判走过来看。第三十七步,对面推王,眼圈是红的。

罗里起身,按规矩握手,说了句"你的开局比我好"。这是实话,她说实话的时候一贯诚恳。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看见了母亲。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最后一排书架的影子里,还穿着车间的工装外套,袖口卷着。她在鼓掌,掌声混在所有人的掌声里,脸上的表情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骄傲是有的,货真价实的骄傲,可骄傲底下垫着别的东西,那东西让她的笑有一点点用力。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念:"小学组冠军,罗里·埃利斯,霍布街小学!"

奖杯不大,镀金的,顶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骑士。斯宾塞老师上台替她扶了一下话筒,激动得胡子直颤,六年了,他终于送出去了一个。

回家的公交车上,母女俩挨着坐,奖杯放在罗里腿上。

"高兴吗?"母亲问。

罗里想了想。她决定说实话,跟母亲她一般说实话,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里最不容易的一条。

"赢的时候不太高兴。"她说,"发奖的时候高兴。斯宾塞老师上台那下,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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