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罗里说,"就是路远。"
"路远不怕。"佩雷斯太太拍拍她的手背,"我们村有句老话:心里有座钟的人,永远不会真的迟到。他那座钟要是还走着,就一定往回走。"
那天晚上,罗里把这句话写进了给"收信人不详"的信里,署注:佩雷斯太太语录,转赠。土豆在信纸上踩了一个梅花章,她没擦,当成了骑缝章。
那年秋天,校报干了一票大的。
起因是学区削减了三所公立学校的午餐预算,官方通稿写得云山雾罩。校报主编,一个叫马库斯的高年级生,闻着味儿觉得不对,可采访处处碰壁,学区办公室的电话永远"负责人在开会"。
编辑部一筹莫展的时候,罗里说了一句话:"每个不接电话的人,都有一家常去的店。"
马库斯瞪着她:"什么?"
"我认识的一位前辈说的。"罗里已经在收拾相机包了,"学区财务主任,每周三中午在第五街的波兰饺子店吃午饭,靠窗第二张桌。我上个月拍街景的时候见过他三次,他吃饺子蘸酸奶油,心情好的时候会多要一份。"
"你怎么连这个都……"
"我的职业是看。"罗里背上包,"周三你去堵人,我负责拍。他要是撒谎,我有他上个月和供应商在同一家店吃饭的照片。构图很好,两个人,一张桌,一个手提箱。"
那个周三成了校报编辑部的传奇。
财务主任的饺子刚上桌,马库斯就坐进了对面的椅子,紧张得声音发飘,第一个问题问劈了叉。财务主任的脸从错愕变成不耐烦,眼看要端起"无可奉告"的官腔,靠里那张桌上,一个看起来在等外卖的高中女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
"主任,先回答他的吧。回答完这个,还有上个月十四号的事呢。那天这张桌上坐的是格里高利食品的采购总监,对吗?我坐的就是现在这个位子。"
饺子店很安静。酸奶油在碟子里慢慢塌下去一个角。
后来的采访顺利得反常。财务主任全程措辞谨慎,但每个问题都答了。临走他多看了那个女生两眼,像想记住她,又像想确认自己最好别记住她。
回学校的路上,马库斯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忽然咂摸出味儿来:"等等,你说十四号你在场,你那天真拍了?"
"拍了。"
"照片呢?我看看!"
"在我这儿。"罗里说,"没登报之前,它什么都不是;他心虚,它才是证据。这种照片的用法是放在兜里,不是摊在桌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跟年龄不符的话,"摊出来,就只能用一次了。"
马库斯后来跟人说,那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校报摄影组那位,将来不是当摄影记者的料。
是当主编的料。
那篇报道最后登在校报头版,标题是马库斯起的,罗里配的图。学区迫于压力开了听证会,午餐预算保住了大半。市里的正经报纸转引了校报的调查,转引的时候,编辑在图片说明里保留了那行小字:摄影,R.埃利斯。
报纸出来那天,罗里买了两份。一份自己存档。另一份,她剪下那个版面,晚上放在了母亲的餐盘边上。
母亲就着台灯看了很久。看完,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问了一个问题:
"照片里这两个人,知道你在拍吗?"
"不知道。在公共场合,公共事务,公众利益。"罗里一条一条地答,答得很稳,这些边界她跟路易斯核对过,"三条都占,才能拍。少一条都不行。"
母亲点了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罗里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手里这个东西,比你斯宾塞老师的棋盘厉害。棋盘上赢了,输的是对面一个人。这个东西用对了,赢的是照片外头很多人。"她把报纸折好,压进了碗柜的玻璃板底下,跟老赵那张并排,"用错了也一样,错的是很多人。手要稳。"
"知道了。手要稳。"
"还有,"母亲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署名的时候,想清楚再署。名字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母亲把那个版面压进玻璃板的第二天,罗里听老佩说了一件车间轶事。
午休的时候,校对组的埃利斯太太,那位十几年来从不多话的埃利斯太太,把一份校报带到了车间食堂,摊在桌上,跟半个车间的老伙计说:"我闺女拍的。市里的报纸都转了。"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食堂那么吵,愣是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妈那个人,"老佩跟罗里学舌的时候,笑出满脸褶子,"十几年,自己的事一个字不提,加班加成劳模也不吭声。就你的事,逮着人就说。丫头,你可长本事了,你是你妈这辈子唯一的大喇叭。"
罗里把"大喇叭"三个字带回家,母亲正在灶台边,闻言头也不回:"老佩添油加醋。我就是提了一句。"
"两遍。"
"提了两句。"母亲纠正,把汤端上桌,耳朵根有点红。埃利斯家的女人不脸红,只红耳朵根,这是遗传。
当时罗里以为"署名想清楚"是又一条职业训诫,跟"核实核实再核实"一个系列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里装着母亲二十年的逃亡。她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最高的那栋楼里,有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筛着全城的印刷品,筛每一个新出现的名字。她更不知道,"R.埃利斯"这三个字每登一次报,就朝那台机器的滤网又漂近一寸。
她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想清楚再署。
然后她继续署。一次比一次清楚。这是她的名字,老弗兰克说的,快门是谁按的,名字就是谁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