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日报大楼有三十八层,罗里·埃利斯从地下一层进了这栋楼。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她去印刷车间给母亲送落在家里的老花镜。这是母亲四十五岁之后添的新装备,校对组的活儿费眼。她穿过轰鸣的车间,跟老佩打了招呼,跟半个车间的叔叔阿姨打了招呼,这里一半人看着她长大,另一半人吃过她带来的佩雷斯太太的烤杏仁。
送完眼镜出来,电梯在一楼停了,进来一个人。
"正好。"路易斯·莱恩说,好像她们是约好的,"跟我上来一趟。"
"我还穿着拖……"罗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是球鞋。
"你穿睡衣我也照带。"路易斯按了三十楼,"预订到期了,丫头。今天交货。"
三十楼,编辑部。
罗里跟着路易斯穿过那片传说中的大平层。电话铃声,键盘声,有人隔着六张桌子喊"市政厅那条谁在跟",有人抱着一摞样张小跑,墙上一整面的钟,纽约,伦敦,东京,哥谭。空气里有咖啡、油墨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十岁那年她听母亲说过:楼上的字是气,楼下的字是铁。现在她站在气的车间里,闻见的全是铁锈味儿,跟楼下是同一种,只是温度不一样。
路易斯的办公室在角上。她把门一关,外面的声浪矮了半截。
"坐。"她从桌上拿起一份东西扔过来。是那份周末版,罗里的半个版面,署名圈着红笔。
"实习生。"路易斯说,开门见山,"摄影部。暑期全职,开学后周末加寒暑假。有工资,不多,比博物馆检票强。干的活:给摄影记者背包,冲图库的底片,剪接片,跑腿。运气好的时候,突发事件人手不够,你顶上去按快门。你的照片能不能见报,看照片,不看你。问题?"
"先说三条丑话。"没等罗里开口,路易斯竖起手指,"第一,这栋楼里没人惯着实习生,包括我,尤其是我。你叫我路易斯的待遇仅限于下班后。第二,摄影部的吴主任脾气臭,老雷嘴损,你哭一次,我就当看走眼了一次。第三,"她顿了顿,"你妈在地下一层干了十几年,干干净净。你上了三十楼,一举一动都有人拿你们娘俩一起掂量。别给她丢人。能接吗?"
"能。"罗里说,"再补一条:我妈的规矩,活儿上的事不带回家。她不问我楼上的事,我不说楼下的事。您也一样。"
路易斯挑了挑眉毛:"跟我立规矩?"
"跟全楼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路易斯笑了,笑得心服口服:"成交。就冲这条,我确认没看走眼。"
"两个。"罗里说,"第一,为什么是我?全州获奖的学生不止一个。"
"因为我看了你六年。"路易斯说,"从你门后头那块软木板看起。别的孩子拍照是在收集好看,你是在收集证据。这一行缺按快门的手,不缺;缺的是知道该对准哪儿的眼睛。下一个问题。"
罗里安静了两秒。第二个问题在她喉咙里滚了一下,她把它原样问了出来,这些年她学会的所有本事里,这一样是跟眼前这个人学的:该问的问题,不因为难开口就咽下去。
"第二,"她说,"这份工作,和乔恩有关系吗?"
办公室里静了一拍。窗外的城市在玻璃后面无声地流。
"问得好。"路易斯说,语气一点没变,"回答是:没有。我不用感情招人,我用感情请人吃饭。你的名字放在任何一个主编桌上,拿到的都是同一份offer。"她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半度,"但是我也不骗你:看着你,我会想起很多事。这一条算我的私货,不进合同。你要是介意,说。"
"不介意。"罗里说,"我看着您,也想。"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了一眼。有些话到这儿就够了,再多一个字都是浪费。路易斯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填吧。家长签字栏,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母亲在那张表格前坐了很久。
比签手术同意书还久。台灯下,她把"实习单位:星球日报社,编辑部摄影组"那一行看了一遍又一遍,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
"妈。"罗里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不是不愿意。"母亲说。
"那是什么?"
母亲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让她忽然显老了几岁,也忽然显得极累,是那种攒了很多年的累。
"罗里,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我跟你说过,别拍我。"
"记得。"
"我这个人,这辈子有一条活命的规矩,"母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离印出来的东西越近越好,离被印出来越远越好。车间是全世界最好的藏身处,天底下的字都从我手里过,没有一个字是我。你现在要去的那个楼层,是规矩的另一头。那上面的人,名字是要天天见报的。"
罗里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藏身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妈,藏什么?"
这是十四岁病房那夜之后,她第一次伸手碰那扇门。不是撬,是敲。她十六岁了,她挣来了敲门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