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阅读

繁体版 简体版
果冻阅读 > 在你降落的地方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头版与顶层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头版与顶层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四,凌晨一点四十分,罗里的手机在床头炸响。是摄影部的值班电话:西港区,保税仓库群,大火,老雷在城另一头的婚宴上喝倒了,问她能不能顶。

她能。她永远能。

挂电话的时候,客厅的灯亮了。母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等罗里背着设备出门,门口的台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块包好的三明治。

"警戒线外面。"母亲只说了四个字。

"知道。"

"数着自己的呼吸拍。呼吸乱了就退后十步。"

"知道。妈,你这套口诀哪儿学的?"

"送你爸……"母亲的舌头在这个字上绊了一下,绊得极快,快得像没发生,"送报社跑突发的老记者们,都这么说。快去,车来了。"

出租车上,罗里嚼着三明治,把刚才那半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爸。送你爸,什么?送你爸出门?她父亲,那个"不在了"的人,也是个要在深夜里被人往门口塞三明治的人?

火场的红光已经映在车窗上了。她把这半个字包好,收进心里那一格,跟其他碎片放在一起。那一格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快够拼出半张脸了:会下棋,深夜出门,有人给他数呼吸。

到场的时候火烧得正凶,三个仓库连成一片橙红,消防的水线拉了六条。她挂好证件,在警戒线外找机位,职业本能开始接管一切。

然后她闻到了不对劲。

不是火的不对劲,是现场的不对劲。烧的是保税仓库,按说货主该在场外跳脚,可警戒线外一个跳脚的都没有;来了三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下来的人不看火,看消防队,像在监工;还有消防频道里她听见调度重复了两遍一个奇怪的指令:三号仓,只围不进,等特勤。

保税仓库,夜半起火,货主隐身,特勤接管。罗里的镜头扫过警戒线外那排黑轿车,扫过车牌,手指头自己就把它们全拍了下来。老雷的教导:先拍,再想。

拍车牌的时候她用了点技术。正对着拍是找事,她把机位挪到消防车的水带堆后面,借着换镜头的动作侧身,取景框里前景是盘成一堆的水带,黑轿车在景深的后段,任谁看她都在拍消防器材。快门声让给了水泵的轰鸣。母亲的口诀在耳朵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拍。她数着,四下快门,分在四次呼气上。

拍完,她若无其事地转移机位,继续拍火。心跳如常。十岁开始练的功夫,圆谎、放哨、装作不知道,谁能想到全套手艺有一天会用在这儿。

天快亮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个三角。

烧塌的三号仓门口,消防调查员挎着取证箱要进场,两个黑西装迎上去拦。三个人站定,谁也不动,谁也不让。晨光从废墟后面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罗里蹲下来,用最慢的动作换上中焦。这张不能抢,抢会惊动。她等。等到调查员摊开手做了个"这不合规矩"的手势,等到黑西装摇头,等到三个人的姿态在僵持里凝固成一个说明一切的构图。

一下。就一下。

收工的时候,一个黑西装朝她这边看过来。她正低头收三脚架,手上不停,心里数呼吸。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两秒,挪开了。一个背器材的小姑娘,实习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累得直不起腰。不值得多看。

这是那晚她最满意的一个作品:不值得多看的自己。

天亮前,火压住了。她交回去的片子里,编辑选了两张:一张全景,火与水线,中规中矩;另一张,是她在撤场前最后按的:晨光初起,三号仓烧塌了半边的门前,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拦住了想进场取证的消防调查员,三个人的剪影站成一个僵持的三角,背后是还在冒烟的废墟。

图片说明她写的:"火扑灭了。问题没有。西港三号保税仓,火灾原因调查在仓库门口被拦下。"

第二天,这张照片上了头版。

不是通栏,是头版下半区,但足够了。文字记者顺着她那组车牌追了两天,追出了半串空壳公司,空壳的尽头虚虚地指向一个谁都熟悉又谁都不碰的方向:际帮。大都会这几年悄悄坐大的地下网络,警局卷宗里的常客,正经版面上的稀客。

报道见报那天,编辑部小小地沸腾了一下。吴主任难得表扬人:"这张照片问了一个问题。头版就该问问题。"

老雷是中午才晃进来的,宿醉未消,一进门先冲罗里的工位走,把一枚五毛钱硬币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这什么意思?"罗里冲他背影喊。

"追加投资。"老雷头也不回,"我师父那套占卜,从来没这么快兑现过。你小子给我记住喽,头版下半区,实习期,史无前例。别飘。飘了我撤资。"

文字组那边,追车牌的两位记者把她的原始底片全数调走,回来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了杯咖啡,这是三十楼的最高礼节,意思是:你拍的东西,够我们挖一礼拜。挖出来的东西一层比一层深:空壳套空壳,注册地址是同一栋写字楼的不同房间,法人是同一家律所的不同秘书。挖到第三层,线索齐齐断掉,断得整整齐齐,像被同一把剪刀铰过。

"这就对了。"多罗西娅把追踪图钉在白板上,退后一步端详,"能把尾巴处理得这么干净的,大都会不超过三家。往下就不是我们这个量级能挖的了。挂着吧,让它晒着。晒着晒着,会有人沉不住气的。"

署名印得清清楚楚:摄影 R.埃利斯。

母亲是在早餐桌上看到那个头版的。

罗里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早晨。母亲端着咖啡,目光落到报纸上,先是像全天下的母亲一样骄傲地拿起来细看,看了大约十秒,脸上的东西变了。

不是变得担心。担心是罗里预想过的,跑火场的女儿配一个担心的母亲,合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