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四,包间里没有寒暄。
默西·格雷夫斯这次连小牛皮本都没有打开。她把一张烫金边的卡片放在桌上,推过来。卡片上没有logo,只有一行凹版印刷的小字:某月某日,晚七点,莱克斯集团大厦,顶层。日期是十天后。
"这不是邀请。"默西说,"上次是邀请,你拒绝了,雇主欣赏了你的拒绝。这次是安排。晚宴,小范围,商界和媒体界的几位。你以《星球日报》青年摄影师的身份出席,这个身份是真的,请柬走的是正式渠道,你的上司今天也会收到,给你和另外两位记者的。台面上,一切正常。"
"台面下呢?"
"台面下,雇主想看看你。"默西说,"不谈工作。他的原话:'我读了她八个月,该让作者看看读者的书房了。'"
罗里看着那张卡片。烫金的边在包间的灯光下泛着含蓄的光,像一口包了绒布的井。
拒绝的路,她飞快地盘了一遍,盘完就放弃了。正式请柬,走报社渠道,三个记者的名额,这一手把"拒绝"的成本抬到了她付不起的高度:业务场合,上司点头,她凭什么不去?找病假,那位读了她八个月的读者,会把这一页折起来,记住。
"我会去的。"她说,"以记者的身份。"
"当然。"默西起身,在门口,照例留下她的个人附赠,这一次,那句话的温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埃利斯小姐,顶楼那个地方,我进出了十五年。给你一条真心的建议,不收费:在那上面,把你会的所有本事都收起来,尤其是你最好的那样,看。在他面前,看得太清楚的眼睛,是要出事的。"
请柬抵达报社的那个下午,三十楼小小地骚动了一场。
莱克斯集团的晚宴,给媒体的名额历来是硬通货。三个名额,一个给了跑商业口的老资格,一个给了多罗西娅,"他们点了调查记者的名,这是示威,也是钓鱼,我去正好",第三个,指名道姓:摄影,R.埃利斯。
"指名?"吴主任捏着那张名单,眉头拧着,"点一个实习生?"
"人家附了理由。"办公室主任念,"'埃利斯女士的城市摄影,卢瑟先生私人非常欣赏。'"
摄影部一片起哄,老雷笑得最响:"行啊丫头,拍进大人物法眼了!"只有他笑完,趁没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记着你自己那套规矩。他要欣赏你,就让他欣赏个够,你的眼睛少欣赏他。那种楼里,墙都长着账本。"
下班前,路易斯把她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两分钟。
"名单我看了。"路易斯说,"点你的名,两种可能。一种,他真喜欢你的照片,这种可能性存在,那个人对'好东西'的鉴赏力是真的。另一种,"她看着罗里,目光很深,"《半秒钟》那张之后,你上过他们法务部的会议纪要。他要近距离看看,咬过他的人长什么样。两种可能不冲突,他这种人,欣赏和拆解从来是同一个动作。"
"我该怎么做?"
"去。看。少说。"路易斯说,"以及,记住一条,这条比什么都重要:那栋楼里,不管他给你看什么,夸你什么,许你什么,你只需要在心里反复默念一句话,'他在跟我说话,是因为他需要什么'。想明白他需要什么,你就安全了。想不明白,就撤。"
那个周末,罗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去银行,开了保险柜,做了一次全面盘点。
铁盒:底片,便条,信,杂物。三十四盘微型磁带,按月编号,每一盘是一次包间会面的完整录音,包括那张烫金卡片被推过桌面的、几乎无声的今天。她把最新一盘放进去,锁好。
在保险柜前,她站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给这批东西,立一份遗嘱式的说明。
她借银行的桌子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致打开这个盒子的人",信里用最平实的语句说明了每样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能证明什么;说明了她做过什么,为什么做;最后写明,如果打开信的人不是她自己,请把全部材料交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星球日报的路易斯·莱恩,或者哥谭的达米安·韦恩。
"这两个人,一个会让它见报,一个会让它见血。"她写道,"按当时的局势,选一个。都合适的话,选见报。我们家的规矩,能用铅字解决的,不用别的。"
写完封好,压进保险柜最底层。
第二件事,是给那场晚宴做功课。
她列了一张观察清单,记者的老办法,进场前先想好眼睛的分工。清单列在脑子里,四个条目:
一,书房。默西说他要让作者看看读者的书房。书房是那种人唯一诚实的地方,墙上挂什么,案头摆什么,书脊的磨损在哪几本上,全是口供。
二,人。小范围晚宴,商界和媒体界"几位"。哪几位肯赴这场瓜田里的宴,名单本身就是一篇报道。
三,他看她的方式。读了八个月的报告,第一次见作者,他的目光会先落在哪儿。落点会泄露他的用途设想:落在眼睛,说明他要的还是观察力;落在别处,说明用途变了。
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出口。任何房间,进门先找出口。这条是老雷教的,跑火场的规矩,她觉得完全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