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七天的时候,秦简第一次在早上七点给江叙打电话。
电话响起时,江叙刚洗漱完,正站在厨房里热牛奶。父亲已经结束夜班回来,房门紧闭,母亲则在客厅整理前一天买回来的年货。
江叙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先把微波炉按停,才走到阳台接通。
“怎么了?”
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即回答,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正抱着被子在床上翻身。
过了几秒,秦简带着困意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醒了吗?”
“已经七点了。”
“寒假七点很早。”
“你这么早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醒没醒?”
“不是。”
秦简打了一个哈欠,声音离话筒近了一些。
“今天别背书包。”
江叙看了一眼放在客厅椅子上的书包,里面已经装好了当天要写的练习册。
“为什么?”
“今天不写作业。”
“谁决定的?”
“我。”
“那我不去了。”
电话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秦简大概没有想到江叙会拒绝得这么快,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一天不写也不行吗?”
“你还差三十分。”
“我已经提高了。”
“寒假没有考试,你怎么知道提高了?”
“昨天那套卷子,我比上次多对了五道题。”
“那是因为有三道原题。”
“原题也是题。”
江叙听见厨房里的微波炉发出提示音,转身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母亲正在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发现他在打电话,还朝阳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去吃早饭。
江叙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简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真的生气。
“去买东西。”
“买什么?”
“除夕要用的东西。”
“你家阿姨不是会准备吗?”
“她准备的是她觉得需要的。”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很多。”
秦简说到这里,终于清醒了一些。
“春联、窗花、红包、糖、饮料,还有包饺子的东西。你不是说要教我吗?总不能除夕当天才去买。”
江叙靠在阳台门边,没有马上回答。
这些东西确实需要提前准备。
可秦简说话时的语气明显不像只是缺一个帮忙拎东西的人。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聊天框里反复问江叙今天几点来,却一直没有提过学习计划。
“所以你今天让我过去,是为了买年货?”
“对。”
“不是写作业?”
“不是。”
“也不是复习?”
“不是。”
秦简每回答一次,声音里的期待便明显一点。
最后,他又补充道:“今天可以只和我出去。”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一起出门。放学以后去公交站,考试结束后买红薯,偶尔也会绕路去书店。可那些时候总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今天不一样。
没有学校,没有作业,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只是秦简想和他一起出去。
“几点?”江叙问。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床垫轻响,秦简像是一下子坐了起来。
“九点。”
“商场十点才开门。”
“可以先吃早饭。”
“我已经在吃了。”
“那我看着你吃。”
“没必要。”
“我还没吃。”
“你家里有面包。”
“昨天吃完了。”
江叙知道他冰箱里还有牛奶,却没有继续拆穿。
“九点半,小区门口。”
“你不来我家?”
“不是要出去吗?”
“可以先来坐一会儿。”
“坐了就十点了。”
“那十点也可以。”
江叙听见他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挂了。”
“等一下。”
“又怎么了?”
“真的不要背书包。”
秦简像是担心他临时改变主意,认真强调道:“今天不许给我带卷子。”
江叙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书包。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餐桌旁。
母亲把牛奶推到他面前,随口问道:“今天不去秦简家写作业?”
“和他出去买东西。”
“买什么?”
“除夕要用的。”
母亲正在叠购物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家大人还没有回来?”
“他爸说尽量,妈妈没消息。”
父亲的房门依旧紧闭,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
母亲沉默片刻,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到桌上。
“你拿着。”
“我有钱。”
“你们两个孩子买东西容易漏,看到缺什么就一起买。饺子馅别买太多,只有两个人吃,一样准备一点就够了。”
江叙看着桌上的钱,没有伸手。
“秦简家里不缺钱。”
“这和缺不缺钱没关系。”
母亲将钱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声音很轻。
“你在人家家里过年,也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准备。”
江叙点了点头。
母亲又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别太晚,路上还有冰。”
“好。”
吃完早饭,江叙回房间换衣服。
他习惯性地拿起校服外套,穿到一半又停下来。今天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写作业,秦简还特意提醒他不要背书包。
江叙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临出门前,他又对着镜子把衣领整理了一遍。
动作做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过只是和秦简出去买东西,似乎没有必要这样认真。
江叙低头拉好拉链,拿起手机离开房间。
九点二十五分,他到达秦简小区门口。
秦简已经等在那里。
与前几次不同,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羽绒服,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围巾规规矩矩地系好,头发也明显认真整理过。
江叙走近以后,秦简先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真的没带书包。”
“你打电话提醒了三次。”
“怕你突然带一套卷子出来。”
“我没那么无聊。”
秦简看着他空着的双手,笑了一下。
“这样比较像出去玩。”
“我们是去买东西。”
“买东西也可以玩。”
“先列清单。”
“已经列了。”
秦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清单比上一次又长了很多,除了春联、窗花和食材,还多了两双拖鞋、一条新的桌布、几只盘子,甚至包括香薰蜡烛和小型投影仪。
江叙往下翻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
“买投影仪做什么?”
“看电影。”
“你房间里有电脑。”
“客厅比较大。”
“那为什么还要买香薰蜡烛?”
“好看。”
“你会点吗?”
“不会。”
“不会还买?”
“可以学。”
江叙把两项直接从清单里删掉。
秦简立刻伸手想抢手机。
“为什么删?”
“除夕不是搬家。”
“可是家里太空了。”
秦简说完,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单元楼,十七楼的窗户混在一排相似的玻璃中,远远望去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属于他。
“我想让它像有人过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江叙没有继续删清单,只把手机还给他。
“先买真正需要的。”
“后面那些呢?”
“还有钱再说。”
“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江叙看着他。
“东西太多,最后还是要收起来。”
秦简握着手机,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
每一次搬家前,家里都会出现很多纸箱。那些曾经被认真挑选、摆放和使用的东西,最后都会被重新包好。
有的带走,有的丢掉,还有的永远留在上一座城市。
江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正准备解释,秦简却先笑了笑。
“没关系。”
“秦简。”
“买了就不收。”
他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语气比刚才认真。
“至少今年不收。”
江叙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阻止。
两个人步行去附近的商场。
沿路的店铺已经挂起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喜庆的剪纸。街道两旁不断播放着新年的音乐,与车辆经过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整座城市都显得比平时热闹。
秦简走得很慢。
经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看着门口摆放的红色冬青果和银柳。
“这个要买吗?”
“你会养?”
“不用养,放在瓶子里就行。”
“家里有花瓶吗?”
“没有。”
“那还要买花瓶。”
“可以买。”
江叙看见他已经准备进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先去超市。”
秦简低头看着被抓住的位置,没有立刻动。
江叙松开手。
“回来还有时间再看。”
“你答应回来买?”
“只是回来看看。”
“那也算。”
秦简继续向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商场里的人很多。
一楼大厅摆着巨大的新年装饰,两侧悬挂着成串的红色灯笼。儿童区正在举办活动,几个穿着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给路过的孩子发糖。
秦简从旁边经过时,也得到了一颗红色包装的奶糖。
工作人员递给江叙时,江叙下意识摆手。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秦简伸手替他接过来,放进江叙外套口袋。
“别人都发了。”
“那是给小孩的。”
“我们也没成年。”
“不是一回事。”
“糖有什么不一样?”
秦简说着,拆开自己那颗放进嘴里,又把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衣袋。
江叙看见他的动作,问道:“你连糖纸也要留?”
“上面有日期。”
“哪里?”
秦简把包装纸重新取出来,指着生产日期那一行。
“这里。”
“这是生产日期。”
“也是日期。”
江叙已经逐渐习惯他给普通物品寻找纪念意义的行为,没有继续反驳。
超市入口处摆着成排的购物车。
秦简拉出最大的一辆,江叙看了一眼手机清单。
“不需要这么大。”
“东西很多。”
“真正需要的没有那么多。”
“你不是说后面那些也可以买吗?”
“我说还有钱再说。”
“我有。”
江叙不想在入口处继续争,只能跟着他往里面走。
他们先去□□联。
货架上的款式很多,有传统的黑字金边,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年轻款。秦简拿起一副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春联,看了很久。
“这个怎么样?”
“可以。”
“会不会太普通?”
“春联都差不多。”
“上面写家和。”
秦简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家”字。
“我家里人都不一定回来,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江叙从旁边拿起另一副。
上面写的是平安喜乐。
“这个。”
秦简看了看,点头放进购物车。
接着是窗花。
他们已经在客厅贴过两张雪花形状的剪纸,秦简却还是选了很多。有红色的鱼,有圆形的福字,还有两个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的图案。
江叙把其中一半放回货架。
“窗户贴不下。”
“可以贴房间门上。”
“门上贴春联。”
“衣柜上。”
“衣柜为什么要贴?”
“它也在家里。”
江叙无法理解他的逻辑,最后只允许多留两张。
挑选红包时,秦简忽然问:“我们要给谁红包?”
“你选的。”
“过年应该有红包。”
“长辈给晚辈。”
“那我们互相给。”
“我们一样大。”
“可以互相祝福。”
秦简拿起两只印着小雪人的红包袋,一只递给江叙,一只放进自己的口袋。
“除夕不许空着。”
“里面放多少钱?”
“不一定要放钱。”
“红包不放钱放什么?”
“信,照片,或者愿望。”
江叙想起两个人约定过的时间盒。
“愿望直接说不行吗?”
“说出来不灵。”
“那放进红包里就灵?”
“至少不会被别人听见。”
秦简又拿了一包同款红包放进购物车。
“以后每年都可以写。”
江叙没有提醒他,“每年”对十五岁的他们来说是一个太长的词。
在秦简这里,所有重要的计划似乎都默认江叙会一直参与。
买完装饰用品,他们去了生鲜区。
江叙负责挑选包饺子的食材,秦简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认真看他比较不同包装的面粉和调料。
“为什么买白菜?”秦简问。
“你不是想吃白菜猪肉馅?”
“我以为馅是直接买好的。”
“也可以,不过自己调味更好。”
“虾仁呢?”
“买一小袋。”
“为什么白菜这么大一颗,虾仁只有这么小一袋?”
“因为虾仁贵。”
“我们可以买两袋。”
“吃不完。”
秦简把第二袋放进购物车。
“吃不完初一吃。”
江叙又拿出来。
“初一还有别的饭。”
“谁做?”
“我爸早上来接我。”
秦简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初一早上就走?”
“我爸下班以后过来。”
“几点?”
“大概八点半。”
“这么早?”
“他夜班结束。”
秦简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叙察觉到他的情绪,解释道:“晚上一直在。”
“我知道。”
“十二点以后也不会走。”
“我知道。”
秦简嘴上这样回答,脸上的笑意却淡了许多。
他原本只想着除夕那天江叙会来,却没有认真想过第二天江叙还是要回家。
那些热闹和灯光都会结束。
早晨八点半以后,房子可能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爸也许会回来。”江叙说。
“他要是回来,就不用你陪了吗?”
“不是。”
“那你不用安慰我。”
秦简将购物车向前推了一小段,又转过身。
“你能来就很好。”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担心自己的失落会让江叙觉得为难。
“初一早上我可以送你下楼。”
“外面冷。”
“我会穿外套。”
“到时候再说。”
秦简点点头,没有继续讨论离开的事情。
走到糖果区时,他重新变得兴奋起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糖果和巧克力,秦简每一种都想买一点,江叙则坚持只能选三种。
“为什么只能三种?”
“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可以放到开学。”
“开学以后你还会继续买零食。”
“我保证不买。”
“上次你也说过。”
“什么时候?”
“期末考试前,你说考完以前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