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调查表交上去以后,教室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距离中考只剩下三十多天,各科老师像是提前约定好了一样,开始把整套模拟卷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
每天早晨,秦简走进教室时,桌面上几乎都会多出新的试卷。有时是数学老师趁早自习前放下的,有时是课代表从办公室抱回来的,卷角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
黑板右侧的倒计时从三十九变成三十八,又从三十八变成三十七。数字每天只减少一格,落在秦简眼里,却像有人拿着剪刀,沿着他们眼前的日子慢慢剪去一小段。
江叙制定的复习计划也变得越来越细。原本只写着每天需要完成的科目,如今已经具体到哪一页、哪一种题型,甚至连秦简容易在第几步出错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先做数学。”早读结束以后,江叙把一张重新整理过的计划表放到秦简面前,“物理只订正昨天的卷子,不加新题。”
秦简低头看了一遍,发现英语后面还写着背诵二十个高频词,忍不住抬起头:“你是不是忘了,人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没忘。”
“那你还安排这么多?”
“昨天的数学卷,你最后两道题没有做完。”江叙将错题本翻开,“如果考试时还是这个速度,前面做得再对也不够。”
秦简趴到桌面上,把半张脸埋进胳膊里:“我现在看见函数就头疼,晚上做梦都在解坐标。”
江叙看了他几秒,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包装简单的巧克力,放到他手边:“吃完再做。”
秦简抬起一只眼睛:“这算安慰,还是提前贿赂?”
“补充体力。”
“江叙,你真的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秦简嘴上嫌弃,手却很快将巧克力收进了笔袋。他最近习惯把江叙给他的东西全部放在最里面,和那支刻着雪花的笔、写过“别急”的橡皮摆在一起。
江叙没有发现他这个小习惯,或者发现了也没有说。他只是伸手将秦简压在胳膊下面的英语书抽出来,翻到早读需要背诵的那一页。
“还剩十分钟。”
“十分钟背不下来。”
“能背一半。”
“那剩下一半呢?”
“中午。”
秦简坐直身体,盯着江叙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认命地接过英语书:“我当初为什么要说和你考同一所学校?”
“现在后悔了?”
江叙问得很平静,目光却停在秦简脸上,没有立刻移开。
秦简翻书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只是习惯性抱怨,并不是真的想放弃,可看见江叙那一瞬间变得认真的神情,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后悔。”秦简低声说道,“就是觉得你比班主任还严格。”
江叙的目光重新落回试卷:“考完就不用了。”
“考完以后呢?”
“放假。”
“我问的是,你考完以后还管不管我。”
秦简说完以后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他低头假装在书页上寻找单词,耳朵却悄悄等着江叙的答案。
江叙沉默片刻,将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你需要的话,就管。”
“那我要是不需要呢?”
“也可以管。”
秦简没忍住笑了。他把英语书竖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江老师,你现在越来越有进步了。”
“什么进步?”
“终于学会说我爱听的话了。”
江叙没有接话,低头整理试卷时,耳尖却在晨光里悄悄红了一点。
上午第三节课结束以后,班主任将秦简叫到了办公室。老周只说让他去拿一份需要带回家确认的资料,秦简起初并没有多想,直到走进办公室,看见桌面上那只印着京都某所学校名称的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份招生说明的边角。秦简站在办公桌前,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老周摘下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长昨天联系过学校,说你中考以后可能有其他升学安排,让我把这份材料交给你。”
“谁联系的?”
“你父亲。”老周将文件袋推到他面前,“他主要问了你的学籍和转学手续,不过具体怎么选择,还是要你们一家商量。”
秦简没有伸手去拿。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批改作业的红笔不断划过纸面,窗外也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经过。那些平常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却突然变得格外遥远。
“老师,我第一志愿已经交了。”他说。
“我知道。”老周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意向表只是校内调查,不是正式填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准备中考,其他事情不必太早影响状态。”
秦简看着文件袋上的学校名称,心里像压进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他原以为母亲签下志愿表以后,回京都的事至少能够暂时放下,却没想到父亲已经绕过他,直接联系了学校。
“这份东西我可以不拿吗?”他问。
老周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先带回去吧。看不看是你的事,但家里的问题总要谈清楚。”
秦简最终还是接过了文件袋。
那份材料并不厚,拿在手里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模拟卷沉,可他走出办公室时,却觉得手臂像被什么东西拖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
回教室的路上,他几次想把文件袋塞进垃圾桶。可走到楼梯拐角,他又停下来,将它折进了校服外套里面。
不能让江叙看见。
这个念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里。
秦简不想解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昨天才和江叙把两张志愿表交进同一个文件夹,才说过一定要一起考上。若是现在告诉江叙,家里已经在准备另一条路,那些约定便会立刻多出一层无法忽略的不确定。
他回到教室时,江叙正在替他整理刚发下来的化学卷。看见秦简从门外进来,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对方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老周找你做什么?”江叙问。
“没什么。”秦简拉开椅子坐下,将校服外套压在腿上,“让我拿一份家长通知。”
“什么通知?”
“中考前的注意事项。”秦简说得很快,“每个人都有,只是还没发到你们。”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将化学卷放到秦简桌上,指了指最后一道实验题。
“这里少写了现象。”
“嗯,晚上改。”
秦简拿起笔,视线落在题目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藏在外套里的文件袋贴着他的膝盖,塑料封面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江叙听见声音,目光向下移了一瞬。
秦简立刻用书包挡住外套,故意拿过旁边的水杯:“你中午想吃什么?今天食堂好像有红烧排骨。”
“都可以。”
“那就早点去,不然又只剩土豆。”
秦简说着便站起身,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开某个随时可能被揭穿的问题。江叙坐在原处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拿起饭卡,跟着他走出教室。
食堂里比平时更加拥挤。临近中考,学校取消了不少课外活动,所有学生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涌进来,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入口附近。
秦简一路都在说话,从上午的化学卷说到食堂新换的菜单,又从体育老师的口音说到楼下那只总是抢学生火腿肠的流浪猫。
他说得比平时还要多,江叙却几乎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排到他们时,红烧排骨果然只剩最后一份。秦简正准备让给江叙,江叙却先将饭卡递了过去,又把那份餐盘推到秦简面前。
“你不是想吃?”
“我随口说的。”
“那也给你。”
江叙自己只要了一份番茄炒蛋,端着餐盘走向靠窗的位置。秦简跟在后面,心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们面对面坐下以后,江叙一直没有提起办公室的事。秦简低头吃了几口饭,却觉得平时喜欢的排骨也变得没有味道。
“你怎么不问了?”他最终忍不住开口。
江叙抬起头:“问什么?”
“老周找我的事。”
“你说是家长通知。”
“你信了?”
江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回答:“不信。”
秦简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那你为什么不继续问?”
“你不想说。”
“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等你想说。”
江叙的回答没有责怪,也没有逼迫。秦简却因为这份过分安静的信任而更加难受。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米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江叙。”他轻声问,“如果有人答应你的事情,最后没有做到,你会生气吗?”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餐盘边缘的一块番茄夹开,视线停留在秦简始终没有抬起的脸上。
“为什么没做到?”
“可能不是他不想。”秦简说,“就是有些事情,他一个人决定不了。”
“那就一起想办法。”
“如果还是不行呢?”
食堂里的声音很吵,金属餐盘不断碰撞,远处也有人大声喊同学的名字。可江叙的声音仍旧清楚地落进秦简耳中。
“先做能做的。”
“剩下的呢?”
“等真的发生再说。”
秦简终于抬起头。江叙的神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假设而慌乱,也没有给出不负责任的保证。
可越是这样,秦简越觉得自己藏在外套里的那份材料像一根尖锐的刺。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最后和想的不一样。”
江叙安静片刻,低声说道:“怕。”
这是秦简第一次听见江叙如此直接地承认害怕。他一直以为江叙不会紧张,不会不安,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像做题一样找到最正确的步骤。
“那你还这么平静?”秦简问。
“因为怕也不能让结果变好。”
江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你在的话,会好一点。”
秦简的心像被那句话轻轻攥住。他低下头,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只能夹起一块排骨掩饰自己的神情。
“你今天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直接?”他故意抱怨。
“你问的。”
“那我以后不问了。”
“也可以。”
“你就不能挽留一下?”
江叙看着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以继续问。”
秦简笑了一下,心里的沉重却没有真正消散。
吃过午饭以后,两个人回到教室。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班里的同学大多趴在桌面上睡觉,窗帘也被拉上了一半。
秦简借口去卫生间,独自走到教学楼最尽头的空教室。他关上门,从外套里拿出那只文件袋,第一次真正看清里面的内容。
招生说明、入学要求、需要准备的材料,以及一张已经填写过部分信息的申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