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最终还是决定回京都。
这件事是在三天后确定的。那天下午,江叙刚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手机便在桌角震了一下。秦简没有发平时那些没头没尾的表情包,只发来一句很短的话。
【我爸订了明天下午的票。】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
他记得那天在秦简家里,秦简说过不想回去。那时候他的语气虽然轻,却不像在开玩笑。江叙原以为这件事还可以再拖几天,至少能拖到寒假过半,没想到决定来得这么快,连给人适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问了一句。
【去多久?】
秦简很快回复。
【不知道,可能过完年回来。】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条。
【也可能提前。】
这两个答案放在一起,等于什么都没有回答。
江叙知道秦简自己大概也不清楚。回京都这件事从来不由他决定,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以后要留在哪里,都像是早已被别人写进安排里。他能做的,只是在那些安排之间尽量给自己留一点空隙。
窗外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屋檐下不断有雪水滴落,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江叙坐在书桌前,忽然觉得津海的冬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低头继续发消息。
【明天几点?】
【三点二十的高铁。】
【我去送你。】
秦简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叙以为他正在收拾行李,没有看见消息。几分钟后,聊天框上方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反复了两三次。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江叙看着这句话,眉头慢慢皱起来。
【为什么?】
【车站人多,而且你家离那边远。】
【我知道车站人多。】
【你去了也只是站一会儿,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看上去很合理,却让江叙更加确定,秦简是在故意拒绝。
秦简害怕分别。
这件事江叙很早以前就知道。秦简转学来到津海时,嘴上从来没有提过舍不得京都,也没有说过想念以前的同学。他总是表现得很适应,仿佛换学校、换城市、换一群重新认识的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可真正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他却会本能地逃开。
不送,不看,也不说再见。
只要没有站在车站里看着某个人离开,离别似乎就没有真正发生。
江叙没有拆穿他。
【那我明天上午去找你。】
秦简这次回复得更快。
【可以。】
后面跟着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江叙看着那个表情,原本压在心里的沉闷稍微散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无法继续刚才做到一半的题。
草稿纸上,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江叙到秦简家时,门口已经摆着一个深色行李箱。
行李箱不算大,看上去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秦简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蹲在客厅地板上整理书包,旁边放着几本寒假作业和一只充电器。
“你真要带作业?”江叙站在门口问。
秦简抬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才把充电器塞进书包侧袋。
“当然要带,我是热爱学习的好学生。”
“上次英语卷子空了两篇阅读。”
“那是战略性放弃。”
“数学最后一道题也没写。”
“那是给老师留下发挥空间。”
江叙换好鞋走过去,低头检查他的书包。除了作业本和文具,里面还塞着耳机、两包饼干、一盒薄荷糖,以及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扑克牌。
“你带扑克牌干什么?”
“路上玩。”
“你一个人和谁玩?”
秦简沉默片刻,把扑克牌拿出来扔到沙发上。
“忘了只有我一个人。”
他语气自然,像是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
江叙却没有笑。
秦简的父亲会在京都车站接他,但从津海到京都的几个小时里,他确实是一个人。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坐在旁边提醒他别睡过站。他会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看沿途的城市和田野不断后退,最后回到那个他并不想回去的地方。
江叙把书包里的饼干拿出来一包,检查了保质期,又重新放进去。
“路上记得吃午饭。”
“车上有盒饭。”
“你会买吗?”
“饿了就买。”
“你每次都说饿了就吃,最后还是不吃。”
秦简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江叙,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像我妈了。”
“阿姨至少管得住你。”
“你也管得住。”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秦简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低下头去拉书包拉链。金属拉链卡在布料边缘,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拉上,动作反而越来越乱。
江叙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手。
“别硬拉。”
秦简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江叙把卡住的布料一点点拨开,重新将拉链拉好。他做这些事情时很专注,睫毛低垂着,侧脸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简忽然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
“看书。”
“除了看书。”
江叙抬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秦简靠着沙发坐下,“就是随便问问。”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江叙会做什么。
他想知道,在自己离开津海的这段时间里,江叙的生活会不会和平时一样。是不是照常起床,照常写题,照常陪母亲买菜,照常经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的街道。
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那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如果江叙因为他的离开而觉得不习惯,他又会觉得难受。
秦简一直不擅长面对这种矛盾。他希望自己被人需要,又害怕那份需要变成负担。于是只能装作不在意,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坐到他旁边。
“我会给你发消息。”
秦简转过头。
“每天吗?”
“你想每天就每天。”
“那你要是没话说呢?”
“拍作业给你看。”
“那还是算了。”
江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也可以告诉你津海有没有下雪。”
秦简脸上的笑慢慢安静下来。
“京都也会下雪。”
“那你拍给我看。”
“拍什么?”
“你答应过的。”江叙说,“每年都要拍照片。”
“那是一起拍。”
“先欠着。”
秦简望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还能欠吗?”
“回来以后补。”
“要是津海的雪化了呢?”
“那就等下一场。”
江叙回答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可秦简却因为这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下一场雪。
下一次见面。
下一个冬天。
这些词都意味着未来,而江叙总能把未来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无论中间发生什么,他们最后都能回到同一个地方。
秦简低头摆弄着袖口,半晌才轻声问:“你不怕我不回来吗?”
客厅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