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故意的。”
“前天让你吃早饭,你说吃过。”
“最后不是吃了吗?”
“我煮的。”
秦简安静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江叙。”
“嗯?”
“等我回去,你再给我煮一次。”
“你自己不会?”
“不会。”
“可以学。”
“我负责吃,你负责煮。”
江叙抬眼看他:“凭什么?”
“因为这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项。”
“你敢写进去吗?”
秦简真的把光标移到日常生活一栏,敲下一行字。
每周至少去江叙家吃一次饭。
江叙看清以后,立刻说道:“删掉。”
“不删。”
“你写给你爸看的。”
“所以才要写真实情况。”
“他会觉得我影响你。”
“你本来就在影响我。”
江叙的神情停顿了一下。
秦简托着下巴,隔着屏幕看他。
“你让我吃饭,让我写作业,让我别什么都不说。”
“江叙,你影响得还挺多。”
江叙移开视线:“那也不能写。”
秦简笑着把那一行删掉,重新写成:
每周保持稳定社交,与同学互相监督学习,避免长期独处。
这句话正式得像一段标准答案。
可他们都知道,“同学”指的是谁。
计划写到接近十一点时,终于有了完整的轮廓。
学习方面,他列出了每天与每周的目标,还承诺每次月考后主动向父母汇报成绩。
住宿方面,寒假可以入住学校推荐的托管机构,开学后申请住校,周末由母亲信任的朋友暂时担任联系人。
生活方面,他会按时吃饭,每天与父母保持联系,出现生病或其他问题时第一时间通知老师与监护人。
中考方面,他写下了目标高中和预估分数,并附上各科目前的不足。
最后,他还写了一段话。
我知道留在津海不是最轻松的选择,也会给家里增加一些麻烦。但我希望这一次,可以让我完成已经开始的生活,而不是在所有关系刚刚变得重要时,再一次被带去新的地方。
我会对成绩和生活负责,也会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秦简写完以后,手指停在键盘上。
江叙在屏幕另一边看不到文档的最后几行,只能看见秦简很久没有动作。
“怎么了?”他问。
“写完了。”
“发给我看看。”
“不发。”
“为什么?”
“最后一段有点丢人。”
“写了什么?”
秦简合上电脑:“不告诉你。”
江叙没有追问,只提醒:“保存了吗?”
“保存了。”
“再备份一份。”
“知道了。”
“邮件也发一份。”
“江老师,你真的很怕我把作业弄丢。”
“你以前丢过。”
“那是小学。”
“丢过就是丢过。”
秦简按照他说的,把文件发到自己的邮箱,又复制了一份到手机里。
全部完成以后,他才靠进椅背,长长松了一口气。
“明天给你爸看?”江叙问。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他答应会认真看?”
“答应了。”
“那就行。”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江叙。
“要是他还是不同意呢?”
江叙沉默片刻。
“再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继续谈,找老师帮忙,或者和你妈妈商量。”
“还是不行呢?”
“那我去京都。”
秦简怔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把保温盒拿回来。”
“就为了盒子?”
“还有照片。”
秦简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发热。
他知道江叙现在根本不可能独自跑来京都,也知道这句话解决不了现实中的任何问题。
可江叙总能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江叙。”秦简说,“右边的位置还空着。”
“什么?”
“下午拍的照片。”
江叙想起那张雪中的照片。
“等你回来。”
“你会站进去吗?”
“会。”
“不会又嫌我拍得不好?”
“不会。”
“那说好了。”
“嗯。”
秦简重新打开那张照片。
京都的雪夜里,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身旁故意留出的空白依然清晰。以前他看着那个位置,只觉得是尚未完成的约定。
现在却忽然觉得,那也像一个明确的方向。
第二天上午,秦简把打印好的计划放在父亲书房的桌上。
秦明远从头到尾看得很慢。
他没有在阅读过程中提出问题,也没有因为某些不成熟的安排皱眉。秦简站在书桌对面,手心不断冒汗,却始终没有催促。
十几分钟后,秦明远终于合上文件。
“班主任联系过了?”
“联系过了。”
“托管机构了解过吗?”
“只看了学校推荐的名单,具体情况需要实地确认。”
“周末联系人是谁?”
“妈妈的朋友陈阿姨,她以前照顾过我。我还没有问她是否同意。”
“你的学习计划过于理想化。”
“江叙帮我改过,能完成。”
秦明远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又是江叙。”
“他成绩比我好,也了解学校的复习进度。”
“最后一段是他写的?”
“不是。”
秦简看着父亲。
“那是我自己想说的。”
书房里陷入安静。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反射出明亮的白光。
秦明远重新翻开计划,看向最后一页。
“你说,不希望在所有关系变得重要时,再一次被带去新的地方。”
“是。”
“你认为以前的转学,对你造成了很大影响?”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每次刚认识一些人,刚习惯一座城市,你们就会告诉我该走了。”
“后来我不敢和别人关系太好,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离开。”
“到了津海以后,我本来也想这样。”
秦明远看着他:“后来呢?”
秦简低下头,看了一眼藏在袖口里的手腕。
那两个字今天重新写过,笔画比第一次端正了许多。
“后来有人告诉我,可以计划下一场雪。”
秦明远没有完全听懂,却也没有继续询问那个人是谁。
他将计划重新合上。
“我可以让你回津海。”
秦简猛地抬起头。
“真的?”
“有条件。”
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起,秦简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条件?”
“托管机构由我确认,开学后申请住校。每周必须和我或你母亲联系,成绩不能出现明显下降。任何生病和意外情况,都不能隐瞒。”
“可以。”
“还有,中考结束以后,在哪里读高中需要重新讨论。”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的情况会发生变化。”
秦简皱起眉:“你还是想让我回京都。”
“我只是没有承诺未来三年。”
“可是——”
“秦简。”
秦明远打断他。
“你要求我听取你的选择,也应该接受我有自己的考虑。我们各退一步,不是只有你得到所有想要的结果。”
秦简沉默下来。
他知道父亲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至少现在,他争取到了回津海和参加中考的机会。至于以后,他还有时间证明自己的选择。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他问。
“初七。”
“太晚了。”
“家里的活动还没有结束。”
“我不想参加。”
“这是条件之一。”
秦简有些不满,却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直接拒绝。
“能不能初五?”
“初七。”
“初六。”
秦明远看着他。
秦简也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以后,秦明远终于说道:“初六下午。”
“车票呢?”
“我会让助理订。”
“我自己也可以订。”
“那就自己订。”
秦简几乎立刻拿出手机。
购票页面打开时,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初六下午从京都前往津海的车次还有余票,他选了与来时相近的时间,确认信息以后,又停在付款界面。
“我买了?”他问。
秦明远低头重新打开文件。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秦简按下付款。
页面很快显示出票成功。
那一刻,他看着屏幕上的车次和日期,竟然有些不敢相信。
这不是父亲替他安排的行程,也不是他在被告知以后被迫接受的目的地。
这是他自己买下的回程票。
秦简冲出书房时,差点撞到走廊里的佣人。
他没有回房间,直接站在楼梯旁给江叙打电话。
铃声刚响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怎么了?”江叙问。
秦简没有说话。
他跑得太快,呼吸有些急,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秦简?”
“江叙。”
“嗯。”
“你那边初六有空吗?”
江叙停顿片刻,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有。”
“下午呢?”
“也有。”
秦简把车票截图发过去。
“那你来车站。”
屏幕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随后,江叙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好。”
只有一个字。
秦简却觉得自己等了很久。
他靠在楼梯扶手旁,低头看着那张车票,眼睛慢慢弯起来。
“这次不是你送我走。”
“嗯。”
“是来接我。”
“我知道。”
“你要提前到。”
“好。”
“别让我找不到。”
江叙说:“不会。”
窗外的积雪在阳光下缓慢融化,水滴沿着屋檐一颗颗落下。
秦简低头拉起袖口。
手腕上的“津海”依然清楚。
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需要靠那两个字辨认方向。
因为一张真正属于他的回程票,正安静地躺在手机里。
而在那趟列车抵达的终点,有人会站在人群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