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不算。”
“为什么?”
“你运气好。”
“输了就是运气不好?”
“对。”秦简回答得十分坦然,“我赢的时候就是实力。”
江叙把篮球扔回去:“不比。”
秦简抱住球,后退两步,忽然压低声音:“你中午是不是不高兴了?”
江叙的神情没有变化:“没有。”
“真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已经说过了。”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吃饭不用发消息。”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江叙安静下来。
操场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鞋底踩进水洼,溅起一片细小的水珠。远处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催促站着不动的人活动起来。
“秦简。”江叙开口,“你不能每次都只和我一起。”
这句话落下以后,秦简没有立即回答。
他抱着篮球,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来:“为什么?”
“你有其他同学,也有自己的朋友。”
“你不是吗?”
“我是。”
“那不就行了。”
江叙微微皱眉:“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因为和别人吃饭,就觉得对不起我。”
“我没有觉得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秦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并不是江叙为什么先走。
他想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和别人走远了一点,江叙会不会在意。
会不会回头找他。
会不会像他一样,在一张空下来的座位旁边觉得不习惯。
“算了。”秦简移开视线,“投篮吧。”
江叙没有动:“你生气了?”
“没有。”
“秦简。”
“你不是说不能每次都只和你一起吗?”秦简低头拍了两下篮球,语气仍旧平静,“那我去找别人。”
他说完便抱着球转身。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篮球场另一边。几个男生很快把秦简叫进队伍,他像往常一样笑着加入,甚至还在第一次投篮命中后朝周围扬了扬下巴。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接下来的整节体育课,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放学时,天空阴沉下来。
温度比中午低了许多,融化的雪水重新开始结冰。老师提醒大家回家时注意安全,最好不要骑车。
秦简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等江叙,而是和班里几个男生一起出了教室。走到楼梯口时,有人问他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东西,他点了点头。
江叙出来时,只看见他们消失在楼下的背影。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随后独自往校门外走。
公交站旁的人很多。
江叙站在他们平时等车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秦简没有发消息,聊天界面仍旧停留在昨晚那张雪地照片上。
公交车来了两辆,江叙都没有上。
第三辆车驶进站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看见车门打开,又看见人群拥挤着上车,最后仍旧站在原地。
十几分钟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叙。”
他回过头。
秦简从路口跑过来,呼吸有些急,手里还拿着一袋没有拆开的面包。看见江叙仍旧站在站牌下,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车。”
“刚才不是已经过去好几辆了吗?”
“人太多。”
秦简看了一眼此刻同样拥挤的站台,没有拆穿这个并不高明的理由。
他站到江叙旁边,隔了几秒,才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
“便利店买一送一。”
江叙接过来:“你不是和他们一起走了吗?”
“他们去坐地铁。”
“嗯。”
“我还是坐公交车。”
“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立即提起体育课上的事。
冷风沿着街道吹来,秦简把下巴藏进围巾里。站台前的积水已经结成一层薄冰,路人经过时都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
过了很久,秦简轻声问:“你真的不在意吗?”
江叙看向他:“什么?”
“我和别人一起吃饭,和别人一起走。”
“这很正常。”
“我知道正常。”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一点不习惯。”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等了几秒,自嘲般笑了一下:“算了,当我没问。”
“会。”
他的笑容停住。
江叙望着前方缓慢驶来的公交车,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他听清。
“中午会不习惯。”
秦简没有说话。
“上课的时候也会。”江叙继续说,“有时候我还是会把本子推到右边。”
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周围的人开始向前移动,他们却都没有立刻上车。
秦简望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
“有。”
“有什么?”
“你说了,我就知道。”
江叙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提醒还没有上车的人快一点。秦简先迈上台阶,又回头向江叙伸出手。
“快点。”
江叙没有握他的手,只抬手推了一下他的书包,让他继续往里面走。
车厢里没有连在一起的空位。
秦简站在后门旁,江叙站在他对面。公交车启动时,两个人同时伸手抓住扶杆,手指隔着一小段距离落在同一根金属杆上。
“江叙。”秦简说。
“嗯?”
“以后不习惯要说。”
“你也是。”
“我已经说了。”
“你先说的是没有生气。”
秦简停顿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先说没有不高兴。”
“我本来就没有不高兴。”
“可你会不习惯。”
“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公交车驶过一段结冰的路面,车身忽然晃了一下。秦简没有站稳,肩膀撞到江叙身前。
江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秦简站稳以后没有退开,只抬头看着他:“前面可能还有冰。”
这句话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叙知道他是故意的,却没有松手。
“站好。”
“扶着就站得好。”
“你可以抓栏杆。”
“太凉。”
“你戴着手套。”
“还是凉。”
江叙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继续争辩。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车厢里的人在晃动中保持着各自的平衡。秦简站在他面前,书包边缘轻轻碰着他的衣服。
两条过道并没有真正把他们分开。
一个拥挤的食堂,也没有。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不习惯,或许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想念。它们藏在下意识推向右侧的本子里,藏在没有坐上的三辆公交车里,也藏在一句听起来并不重要的询问里。
到达分别的路口时,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两个人下车以后,秦简没有立刻往自己的方向走。他站在路灯下面,低头打开手机,把昨夜那张雪地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早上还是最后一排?”他问。
“嗯。”
“中午一起吃饭?”
“嗯。”
“体育课也一起?”
“看情况。”
秦简抬起头:“什么情况?”
“你投篮太差。”
“江叙。”
“明天见。”
江叙转身往前走。
秦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几秒,还是追上去两步:“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江叙没有回头:“看错了。”
“我这次绝对看见了。”
“回家。”
“你承认一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那你承认。”
江叙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冬夜的路灯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显得安静克制的眼睛,此刻确实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明天确认。”他说。
秦简怔了怔,随后也笑起来。
“好。”
他们在路口真正分开。
这一次,秦简走出很远以后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明天清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会有人替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