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秦简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来,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六点零七分,距离平时起床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父亲昨晚发来了一份文件,里面列着留在津海需要完成的条件。文件只有两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楚、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一份等待双方确认的合同。
第一,期末考试总排名需要进入年级前二百五十名。
第二,数学和英语成绩不得低于约定分数。
第三,需要提交下学期完整学习计划,并由班主任对计划的可执行性进行确认。
第四,生活作息和出勤情况不得出现明显问题。
第五,春节期间仍需前往国外,与家人共同讨论下一阶段安排。
最后一条下面还附了一行说明。
“以上条件仅作为暂缓转学的评估依据,不代表最终决定。”
秦简昨晚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
无论他完成多少事情,父亲仍旧没有真正承诺让他留下。所有努力只能换来一次“评估”,而评估以后究竟会得到什么结果,依旧掌握在别人手中。
他本应该生气。
可比起最初直接办理转学手续,这已经是他争取来的第一块可以站稳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醒了吗?”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回复:“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江叙很快回道:“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早发?”
“猜的。”
秦简靠在枕头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猜对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却只发来三个字。
“看文件。”
秦简的笑容顿时淡了一些。
“你怎么比我爸还着急?”
“九点要谈。”
“现在才六点。”
“白天要上课。”
“江叙,你是不是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秦简等了很久,手机才再次震动。
“嗯。”
只有一个字。
秦简盯着那条消息,原本因为文件而沉下去的情绪,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了。
他翻身坐起,将父亲发来的文件重新打开,又把昨天和江叙一起整理的计划放在旁边。两份内容一份来自大人,一份来自他们自己,格式不同,语气也完全不同。
父亲写的是条件。
江叙写的是方法。
如何提高排名,哪一科最容易拉分,每天应该分配多少时间,周末怎么复习,遇到不懂的问题找谁。甚至连秦简容易因为熬夜导致第二天注意力不集中的习惯,也被单独列在作息部分。
秦简昨天看到那一条时,还和江叙争论了很久。
“我没有经常熬夜。”
“你上周有三天十二点以后睡。”
“那是因为有事。”
“前一周呢?”
“忘了。”
“你早读的时候睡过两次。”
“我只是低头看书。”
“书是合着的。”
秦简最终没能说服他,只能同意把“十一点半前睡觉”写进计划。
现在再看那份计划,他忽然觉得,比起父亲文件里冰冷的数字,江叙写下的每一个具体步骤,都像是替他在那条还没有走过的路上亮了一盏灯。
秦简拿起手机,给江叙发消息。
“今天放学去图书馆吗?”
“晚上要谈。”
“所以才去。”
“几点走?”
“五点半。”
“来得及?”
“九点才开始。”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好。”
秦简把手机放到一旁,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色。他昨晚其实没有睡好,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项条件,一会儿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会儿又觉得父亲故意把目标定得太高。
年级前二百五十名。
他现在的排名还在三百名以后。
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几十名,并不是只靠多做几道题就能保证的事。
可他不能在谈话开始以前先承认做不到。
因为一旦他说不行,对方就会理所当然地告诉他,既然无法完成条件,那么转学就是更好的选择。
秦简洗了一把脸,拿毛巾擦去镜面上溅到的水。
“可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又说了一次。
“可以做到。”
早晨七点二十五分,秦简走到公交站。
江叙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仍旧放着书包。秦简上车以后,先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不是课本,也不是试卷。
是一张重新打印过的学习计划。
“你又改了?”秦简坐下来。
“嗯。”
“哪里?”
“排名目标。”
秦简接过纸,看见原本写着“期末进入年级前三百名”的位置,被改成了“争取进入前二百五十名”,下面还增加了分阶段目标。
第一次周测,缩小二十分差距。
第二次周测,稳定薄弱科目。
期末前一周,不再大幅调整复习方法。
“你觉得我能进前二百五十?”秦简问。
“能。”
“这么确定?”
“看各科分数,不是只看名次。”
江叙翻开自己的笔记,将几次小测成绩摆在他面前。
“你数学已经比上个月高了十五分,英语提高不多,但错的题型比较集中。语文和文综只要保持,排名会往前。”
秦简低头看着那几张表。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
“几点?”
“十一点。”
“你不是让我十一点半以前睡觉?”
“我十一点二十睡的。”
“你为了算我的成绩,晚睡二十分钟?”
“本来就在复习。”
“又是顺便?”
江叙看向他,像是想继续用那个熟悉的答案。可停顿片刻后,他却低声说:“不是。”
秦简怔了一下。
“专门算的。”江叙说。
公交车恰好驶过减速带,车身轻轻晃动。秦简手里的纸也跟着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些被认真整理出来的数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江叙。”
“嗯?”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一定不能走。”
江叙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早餐铺陆续亮起灯,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路口。天边浮着一层很淡的云,像是又在酝酿一场雪。
秦简本以为江叙会说,本来就不应该走。
可他等了很久,只听见一句很轻的话。
“那就别走。”
江叙看着他。
没有玩笑,也没有犹豫。
秦简握住那份计划,指尖一点点收紧。
“好。”他说。
到了学校以后,秦简先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完父亲提出的条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二百五十名,对你来说不算完全做不到,但短期内压力会很大。”
“老师觉得不合理吗?”
“不能说不合理。”班主任将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如果从你目前的成绩趋势来看,确实有可能达到。但学习不是签合同,不能保证每一次考试都完全按照计划发生。”
秦简低头看着桌面:“那学校能确认我的学习计划吗?”
“可以确认你是否认真执行,但不能替你向家长保证结果。”
“我知道。”
班主任抬起头:“你考虑清楚了吗?为了留下来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试,我会后悔。”
班主任看着他,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以前你父亲也安排过你转学?”
“很多次。”
“你都没有反对?”
“开始反对过。”
“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有用。”
办公室里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响声。班主任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纸张边缘在指尖轻轻弯曲。
“这次为什么觉得有用?”她问。
秦简抬起眼睛。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试才是真的没有用。”
班主任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她从文件架里取出一份空白表格,放到秦简面前。
“学校可以给你做阶段性学习记录。”她说,“每周由各科老师填写一次情况,期末以后形成完整说明。”
秦简愣住:“真的?”
“但这不是为了帮你应付家长。”班主任提醒,“你需要对上面的每一项负责。”
“我会。”
“还有,如果压力太大,必须及时告诉老师。”
秦简点头。
班主任拿起笔,在学习计划最下面签了名字,又写下日期。
“我只能证明你在认真努力,不能决定你最终去哪里。”
“这样就够了。”
秦简拿回那份计划,低头看着签名。
纸上原本只有他和江叙的字,现在多了第三个人的确认。那条原本只存在于他们讨论里的路,终于有了第一个来自现实的支点。
离开办公室时,早读铃刚好响起。
秦简快步跑回教室,经过江叙身旁时,将计划轻轻放到他桌面上。
江叙低头看见班主任的签名,抬眼看向他。
秦简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步。
江叙看懂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递还给秦简,随后抬手比了一个动作。
继续。
上午的课程过得很慢。
秦简比平时认真许多,甚至连最容易走神的政治课都记了满满两页笔记。可越接近晚上,他心里那种不安便越明显。
父亲提出条件,不代表他愿意听取修改。
九点的谈话可能只是通知。
他也可能会把自己认为不合理的部分全部驳回,让秦简在接受和离开之间二选一。
第四节课结束时,数学老师发下一张周测卷。
“明天下午考试,题目范围已经写在黑板上。”老师说,“期末前最后两次周测,大家认真对待。”
秦简看着卷子最上方空白的姓名栏,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像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第一次周测。
江叙的计划里也写着这个节点。
下课以后,他拿着试卷走到江叙座位旁边。
“明天就考。”
“嗯。”
“我今天晚上还要谈,没时间复习。”
“图书馆复习。”
“两个多小时够吗?”
“不够。”
秦简皱眉:“那怎么办?”
“先看最容易错的。”
“其他不会的呢?”
“今晚谈完再看。”
“可能很晚。”
“明早看。”
“要是还不会?”
江叙抬头:“秦简。”
“嗯?”
“别先想所有不会的。”
秦简停住。
江叙从他手里拿过试卷,在考试范围上画了三道线。
“先做这三类题。”他说,“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拆得这么小?”
“太大了做不完。”
“那转学的事也能拆吗?”
“已经在拆。”
“今天是哪一步?”
“谈条件。”
“明天呢?”
“考试。”
“后天?”
“等结果。”
“再后天?”
江叙看着他:“先把今天过完。”
秦简轻轻点头:“好。”
下午放学后,他们没有去公交站,而是一起走向市图书馆。
冬日天黑得早,五点多的街道已经亮起路灯。沿途商铺挂上了新年的装饰,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窗花,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秦简走得很慢。
书包里装着父亲的条件、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以及明天即将考试的数学卷。他觉得自己像同时背着好几个尚未揭晓的答案,任何一个都可能在下一秒变得很重。
江叙走在他旁边,没有催。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忽然停下来。
“进去。”
“买什么?”
“晚饭。”
“现在才五点半。”
“图书馆出来以后来不及。”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谈,在外面吃也行。”
“你会不吃。”
“我昨天吃了。”
“十点以后。”
“那也算吃。”
江叙没有继续争论,直接走进便利店。
秦简只好跟上去。
他们买了两个饭团、一盒牛奶和一袋坚果。结账时,秦简想付钱,江叙却先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收银台前。
“我来。”
“为什么?”
“你上次买了面包。”
“那个买一送一。”
“这次没有活动。”
“所以更应该一人一半。”
江叙看着他:“下次你买。”
秦简停顿了一下:“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吃什么?”
“再说。”
“那算约好了?”
“嗯。”
秦简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点。
图书馆里的位置比周末更空。
他们仍旧坐在上次的角落,秦简在外面,江叙在里面。桌上只放数学书、错题本和那张考试范围。
江叙没有从头开始讲,而是先让秦简独立做题。
第一道错了。
第二道也错了。
秦简看着连续出现的两个错误答案,情绪明显烦躁起来。
“我今天状态不好。”
“嗯。”
“这样明天肯定考不好。”
“还有一道。”
“做了也会错。”
“先做。”
“江叙。”
“嗯?”
“你能不能说点安慰我的话?”
江叙放下笔:“你想听什么?”
“比如我明天一定能考好。”
“不能保证。”
“那你说我很聪明。”
“聪明不代表不算。”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安慰别人。”
江叙看着他一会儿,忽然把错题本拉到自己面前。
“这道题你上个月完全不会。”他说,“现在只是最后一步算错。”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又翻到下一页。
“这道也是。以前公式都记错,现在能自己列出来。”
“可答案还是错。”
“比以前少错两步。”
“少错两步有什么用?”
“下一次就可能不错。”
秦简低头看着错题本。
江叙的手指停在页面边缘,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是突然变好,也不会突然什么都会。”他说,“但你一直在往前。”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有人合上书本的声音。
秦简看着那几道被反复修改过的题,心里那股烦躁慢慢散开了一些。
“这算安慰吗?”
“算事实。”
“事实听起来比安慰有用。”
“那就继续。”
第三道题,秦简终于算对了。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旁边画雪人,只在答案下面写了一个很小的“对”。写完以后,又觉得太普通,便在旁边补了一句。
“往前一步。”
江叙看见了,没有说他乱写,只拿笔在后面加了一个日期。
七点四十分,他们离开图书馆。
外面开始飘雪。
雪不大,细小的白点落在路灯光里,像灰暗夜色中慢慢浮动的尘埃。秦简站在台阶下,伸手接了一片,却只感觉到掌心短暂的凉意。
“天气预报说下雪了吗?”他问。
“没有。”
“又是突然下的。”
“嗯。”
“要不要去看那个雪人?”
“已经化了。”
“名字也没了。”
“照片还在。”
秦简看向江叙:“你手机里还留着?”
“嗯。”
“没有删?”
“说过不删。”
秦简笑了一下,收回手:“那今天不绕路了。”
“来不及。”
“我知道。”
他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完饭,八点二十分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很多,最后一排已经没有位置。两个人只能站在后门旁边,各自抓着扶杆。
秦简一直低头看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八点三十二分。
八点四十一分。
车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移动,公交车却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得很慢。
“来得及。”江叙说。
秦简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一分钟看三次手机。”
“万一迟到,他会觉得我不重视。”
“提前发消息。”
“我已经发了。”
“那就不是迟到。”
秦简握紧扶杆:“你今晚还会等吗?”
“嗯。”
“可能谈很久。”
“知道。”
“明天还要周测。”
“我会复习。”
“你不是陪我谈。”
“等你消息的时候复习。”
秦简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得像没有影响。”
“本来就能一起做。”
“那如果我谈完以后情绪不好呢?”
“打电话。”
“如果我不想说话呢?”
“不说。”
“那打电话做什么?”
“听着。”
秦简的手指慢慢放松。
公交车忽然刹车,他向前晃了一下,江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站稳。”
“前面有冰。”
“车里没有冰。”
“司机可能急刹。”
“抓栏杆。”
“栏杆太凉。”
“你戴着手套。”
熟悉的对话让秦简终于笑起来。
他没有松开江叙扶着自己的手,只低声说:“还是凉。”
江叙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争。
八点五十五分,秦简推开家门。
他连鞋都没有完全换好,便先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