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几秒,最后还是秦简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检验报告缓慢加载出来。
一行又一行数值整齐排列在白□□面上,部分项目后面标着向上或者向下的箭头。江叙看不懂那些缩写,却本能地注意到了几个显眼的异常标记。
红细胞低于参考值。
血红蛋白偏低。
还有几项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指标,也被标出了不同颜色。
江叙盯着屏幕,呼吸渐渐放轻:“这是什么意思?”
秦简没有回答。
他也看不懂全部结果,只知道那些箭头代表数值并不正常。
“去找医生。”江叙立刻站起来。
秦简跟着起身,刚走出两步,脚下却突然停住。
江叙回头:“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又晕?”
“只是站得太快。”
江叙没有再让他自己走,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回诊室。
医生看见报告以后,原本平静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她先放大了几项数据,又重新翻看秦简之前的问诊记录。
江叙站在桌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有贫血。”医生说。
这三个字落下来,江叙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反而稍微松了一些。
贫血听起来并不是一个特别可怕的答案。
很多人都会贫血,也许只是吃得不好,也许补一段时间营养就能恢复。秦简最近一个人生活,饮食不规律,这个结果似乎正好能够解释所有不舒服。
“严重吗?”江叙问。
“目前数值不算特别好,但也不能只看贫血。”医生指着另外几项指标,“这里还有异常,需要复查一次,并做更详细的检查。”
江叙刚刚放下去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什么异常?”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问秦简:“最近有没有容易出现淤青,或者刷牙时牙龈出血?”
秦简神情微顿。
江叙立刻转头看他。
“偶尔有。”秦简低声说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注意。”
医生皱了皱眉,又开出几张新的检查单:“先复查血常规,加做外周血涂片和凝血功能。结果出来以前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自己随便吃药。”
“为什么要复查?”江叙问。
“部分指标可能受到采血、仪器或者短期身体状态影响,需要确认。也有可能只是营养和休息问题。”
“还有别的可能吗?”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医生抬头看向他,语气仍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检查没有完成以前,不适合提前下结论。”
江叙还想继续追问,秦简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先做检查。”
江叙回头看见他的神情,最终没有再问。
第二次抽血时,秦简比第一次更加沉默。
江叙依旧站在旁边,视线却没有再停留在针尖上。他反复回想着医生刚才的问题,努力从记忆里寻找秦简身上是否出现过那些被忽视的痕迹。
体育课以后苍白的手指,书房垃圾桶里的血迹,还有前几天秦简换衣服时,手臂上那块颜色很淡的青紫。
当时江叙以为只是撞到了桌角。
现在每一件小事都开始有了另一种解释。
“你什么时候牙龈出血的?”走出采血室以后,江叙问。
“刷牙的时候偶尔会有。”
“为什么没说?”
“这也很常见。”
“淤青呢?”
“可能是不小心碰的。”
“碰到哪里?”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停下脚步:“你根本不记得,对不对?”
秦简抿了抿唇:“不严重,所以没注意。”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没注意?”
江叙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的人看过来。他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立刻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急躁和害怕。
“头晕没注意,流鼻血没注意,吃不下饭没注意,现在连身上为什么有淤青也没注意。秦简,你是不是只要还能去学校,就觉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
秦简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他越是沉默,江叙心里越难受。
“你答应过不瞒我。”江叙说。
“我没有故意瞒你。”
“那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发现?”
秦简低下眼睛:“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值得说。”
江叙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像借口。
秦简是真的不知道。
他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把所有不舒服都归类为可以忍耐的小事。没有人每天问他吃没吃饭,也没有人在他流鼻血时走进书房,更没有人告诉他,有些问题不应该被藏起来。
江叙原本压着的怒意忽然散了,只剩下胸口又沉又酸的疼。
“那以后都说。”他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值不值得,就说给我听,我来判断。”
秦简抬起头:“你又不是医生。”
“我可以陪你找医生。”
“每天都会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江叙。”
“秦简,我真的不怕。”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走廊里的广播再次响起,叫着另一个病人的名字。
秦简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好。”
复查结果需要更长时间。
他们在医院待到接近中午,凝血功能报告先出来,仍旧有两项数值偏离正常范围。医生看过以后,没有给出明确诊断,只让秦简尽快去血液科继续检查。
“今天能挂到号吗?”江叙问。
“下午还有普通号,但外周血涂片结果要晚一点。你们可以先去血液科登记。”
医生打印转诊单时,又看了秦简一眼:“最好联系家长。”
秦简的手指微微蜷紧。
江叙注意到了,先一步开口:“他父母都不在津海,我可以陪他。”
“你们都未成年。”
“我们快成年了。”
“快成年也不是成年。”医生把转诊单递过来,“目前只是进一步检查,不代表一定有严重问题。但如果后续需要做有创检查,必须有监护人签字。”
有创检查四个字让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江叙接过纸,没有继续争辩。
离开诊室以后,秦简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父亲的名字。
屏幕亮了很久,他始终没有按下去。
江叙坐在旁边,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以后,可能会让我回京都。”秦简说。
“看病比留在津海重要。”
“如果结果只是普通贫血呢?”
“那就告诉他只是普通贫血。”
“如果不是呢?”
江叙心里猛地一沉。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触碰那个被所有人避开的可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轻。
秦简锁上手机:“先等结果。”
江叙没有反对。
他们来到血液科候诊区,重新排队登记。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江叙出去买了两份午饭,回来时看见秦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转诊单。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纸上,照亮最下方的诊断栏。
那里没有写具体疾病,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血象异常,原因待查。
秦简看得很认真,像是在面对一道没有给出全部条件的题目。
江叙走过去,把饭放到他旁边:“先吃饭。”
“没胃口。”
“医生没说不能吃。”
“吃不下。”
江叙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要求他必须吃完,只打开餐盒,夹了一小块软烂的土豆递过去。
“吃一口。”
秦简看着筷子上的食物,最终还是低头吃了。
“再一口。”
“江叙。”
“最后一口。”
秦简知道他的最后一口通常不会真的是最后一口,却还是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分着吃完了小半盒饭。江叙收起餐盒时,叫号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秦简的名字。
血液科医生比之前的内科医生问得更详细。
他看过两次血常规和凝血结果,又检查了秦简的颈部和手臂,询问近期是否出现乏力、骨骼疼痛或者反复感染。
秦简一一回答。
江叙站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装满检查单的文件袋。
“外周血涂片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目前先做一个腹部超声,再补充几项血液检查。根据结果,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骨髓。”
秦简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江叙却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重了一下:“骨髓检查是做什么?”
“确认血细胞异常的原因。”
“疼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会有一些不适,但现在只是可能需要,不一定今天做。”
“这些异常到底可能是什么?”
医生停顿片刻,没有列举任何具体疾病,只平静地回答:“范围比较多,从营养缺乏、感染后的短期变化,到血液系统疾病都有可能。不要只往最坏的方向想。”
江叙问:“那最好的情况是什么?”
“复查恢复正常,或者只是缺铁和休息不足。”
“最坏呢?”
秦简忽然开口:“江叙。”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江叙剩下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医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把新的检查单放到桌上:“先完成检查。医学不是靠猜测下结论,过早知道一堆可能,只会增加焦虑。”
走出诊室以后,江叙仍旧低着头。
秦简跟在他身边:“医生说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
“我没有。”
“你刚才脸色比我还差。”
“医院灯光问题。”
“你早上说我用风解释路灯,现在你用灯光解释脸色。”
江叙抬起头看他。
秦简明明才是那个正在等待结果的人,却还在试图用一句不太熟练的玩笑安慰他。
江叙心里忽然难受得厉害。
他伸出手,把秦简拉到走廊旁边没有人的角落,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抱住了他。
秦简的身体僵了一下。
医院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从身后不断经过。江叙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抱得很紧,像是害怕稍微松开一点,面前的人就会被那些不确定的结果带走。
“江叙。”秦简低声叫他。
“别动。”
“有人看。”
“看就看。”
“这里也不是河边。”
“我知道。”
秦简沉默几秒,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背上。
“我还在。”他说。
江叙闭上眼睛:“我知道。”
“只是检查。”
“我知道。”
“结果还没出来。”
“我知道。”
他每一句都说知道,手臂却一点也没有松开。
直到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检查车经过,秦简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该去做超声了。”
江叙深吸一口气,终于退开。
“等所有检查结束,我们就回家。”
“嗯。”
“今晚你还睡我房间。”
江叙看着他:“床上?”
秦简点头:“床上。”
“你不怕挤?”
“总比地板好。”
“那我睡里面还是外面?”
“你问题很多。”
江叙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短,却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重新有了一点温度。
下午三点,外周血涂片结果仍旧没有完全出来。
护士告诉他们,部分结果需要医生进一步确认,建议第二天再来领取正式报告。其余检查单已经装满了文件袋,却没有一张能够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走出医院时,天空比早晨阴了许多。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潮湿而冰冷的气息。江叙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方,像极了那天他们在河边等待的天空。
“可能要下雪。”他说。
秦简也抬起头:“天气预报没有。”
“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昨天是谁说百分之二十不可靠?”
“我现在改变意见了。”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有立刻离开。
江叙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一整天的检查结果和更多尚未解决的问题。最上面那张转诊单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诊断栏里的字依旧模糊而冷静。
原因待查。
“秦简。”江叙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写的学习计划,还剩下一项没有完成。”
“哪一项?”
“把答案找出来。”
秦简看着他:“今天没有找到。”
“那就顺延到明天。”
“明天还没有呢?”
“继续顺延。”
“要多久?”
江叙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一如河边那个没有等到雪的傍晚。
“等到找到为止。”
秦简没有说话。
一阵风从台阶下吹来,几粒极细小的白色落在江叙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
那不是树屑,也不是灰尘。
冰凉的水意在指尖迅速融化,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
“秦简。”江叙抬起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惊喜,“下雪了。”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
更多细小的雪粒从厚重的云层里落下来,稀疏得几乎看不清,却的确是他们等了很久的第一场雪。
江叙立刻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片雪落在他的手里,很快化成透明的水珠。
“津海的初雪,终于被我等到了。”他说。
秦简站在他身边,围巾被风轻轻吹起。医院的玻璃门在身后不断开合,白色的灯光照亮台阶,也照亮他眼底短暂浮现的笑意。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明年还要说?”
“每年都要。”
秦简看着不断落下来的雪,轻声应道:“好。”
江叙握紧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走下医院台阶。
初雪落得很轻,落在车顶、树枝和行人的肩膀上,还来不及留下痕迹便消失不见。
检查单上依旧没有答案。
可至少在这个下午,那场没有按照约定落下来的雪,终于追上了他们。